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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新:婚姻是一座茅草屋

专访周大新:婚姻是一座茅草屋
  《洛城花落》聚焦离婚这件事,探讨当下年轻人的婚姻现状。作家周大新用四次庭审的忠实记录,讲述一段婚姻可能面对的大大小小的问题。

  在中国当代文坛上,周大新堪称“劳模”,从获得茅盾文学奖的《湖光山色》开始,他以每三年一部长篇小说的节奏,扎扎实实地记录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最近,他突然宣布以《洛城花落》作为长篇小说的封笔之作。在这部作品中,他选择了“婚姻”作为故事载体,用“家庭”这个社会的细胞,来呈现生活的光怪陆离。

  评论家李敬泽说,《洛城花落》让人想到福楼拜的《情感教育》,这是一部中国人的情感教育小说;不是小说家要教育你,而是小说家用一个故事,带着我们每个人进行情感的自我教育。

  这也许是周大新的小说长期以来的“套路”,他只负责讲故事,至于读者看完故事想到了什么,那是读者自己来完成的任务。结束了40年的长篇小说写作历程,周大新在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专访时说:“我写小说的时候,只想着让故事怎么看上去像真的。”

  中青报·中青网:你的小说一直关注社会现实,《洛城花落》的创作有什么契机吗?
  
  周大新:小说从2018年开始构思,2019年动笔,并没有具体的某件事,主要是我这些年听到的、在新闻上看到的婚姻悲剧比较多,有些是因为夫妻不和女方反抗杀死丈夫的,也有男方杀死妻子的,还有自残的。我身边熟人的孩子,也有因为离婚走上法庭的……这些事促使我开始关注离婚这件事,探讨当下年轻人的婚姻现状。

  中青报·中青网:听说《洛城花落》的书名来自欧阳修《玉楼春》中的“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如何想到用这一句词来作为离婚话题的书名?

  周大新:欧阳修是我一直喜欢的一位文学前辈。少年时读《醉翁亭记》,印象非常深刻;青年时读他的《生查子》,觉得写爱情特别到位;后来读到《玉楼春》,写情人分离的伤感,觉得特别好。写这本书的时候,就想到了用这首诗里的意境来命名,表达对婚姻一种伤感的情绪。

  中青报·中青网:《洛城花落》中的故事非常现实,涉及年轻人的工作压力、买房压力、孩子教育、老人赡养……你是否觉得这代年轻人的压力比他们的父辈大?

  周大新:是的,今天的生活节奏特别快,大城市给年轻人带来的压力特别大。压力大了,很可能消耗婚姻中爱情的部分,让生活不堪的一面更快地显露出来。考验婚姻的,从来不是现实困难本身,因为两个人的感情出了问题,现实令其雪上加霜。

  如果把婚姻比作一座房屋,它肯定不是钢筋水泥可以一住70年的,它可能是茅草房,三四年就得修,而且必须两个人合力修。我见过那些八九十岁还很恩爱的夫妻,他们就是修缮房子的高手。

  中青报·中青网:你对现在的年轻人有什么“理性婚姻指南”?

  周大新:现在的年轻人对婚姻质量的要求比前一代人要高。以前的人结婚,也许就是在一起生活;现代人对情感的要求更高,容忍度降低,一旦发现对方的缺点、人格或体型上的缺陷,就可能产生厌弃的情绪。

  谁也没有特别的办法,我以一个老人的身份,觉得结婚只是常人的一份日子,并不能保证一定幸福;但如果想获得幸福的婚姻生活,你就必须学会经营,在婚后也一点儿不能大意,婚前如何对待对方,婚后也要如此。

  更重要的是,要学会宽容。两个人最初谈恋爱有神秘感,一旦在一块儿生活,不可能永远有新鲜感,各种问题暴露出来,不会完全融洽。所以,两个不同背景的人要在一起长期生活,必须允许对方有缺点。就像我也有很多问题,我老婆经常埋怨我。

  中青报·中青网:近来女性话题很热,你在众多作品中对女性有什么一以贯之的态度吗?

  周大新:我在作品中很少批判女性,我认为她们值得歌颂。

  我在农村长大,农村的女性——那些婶子大娘,还有我的母亲,给我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我认为她们更多从事的是“建设性”的工作,比如生育抚养孩子,在医院做护工照料病人。相比之下,男性的“破坏性”比较多,比如酗酒闹事。

  长大一些后,我发现女性被男性压制的时间太久了,特别是在新中国成立之前,很多农村女性被作为物品,由男性来决定她们的命运,只有很少一部分女性能对自己的人生作出独立选择。

  中青报·中青网:《湖光山色》讲逃离“北上广”,《天黑得很慢》讲老年,《洛城花落》讲离婚,你的小说讲别人的故事,读者却好像在读自己的故事,你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周大新:其实小说都是作者“将心比心”来设计故事发展的。故事从生活中来,那作者首先就要沉入生活,了解这些事;接下来怎么铺排成文,就需要“将心比心”。

  比如,我写年轻人的爱情,我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就从大脑的记忆仓库里,调动起自己年轻时的生活。想让读者看起来是真的,就必须由自己参与,把自己的生活掺进去。

  中青报·中青网:《洛城花落》采用了“庭审记录”的形式,你真的去听过吗?

  周大新:听过,但我不是当事人。为什么用“庭审记录”这样的写作结构?一方面是为内容服务,只有在庭审的时候,双方雇请了律师,通过律师和当事人之口,才能充分明确地把自己的意见表达出来,法庭鼓励你这样说,我们能从各个角度来发表对爱情、对婚姻、对离婚的看法,其他场合很难有这样集中的辩论环境。

  另一方面,这样的写作结构也是我的一种创新。小说创新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结构创新,用新的结构来讲述故事,才能引起读者的阅读新鲜感。结构问题,也是我第一年构思小说时最痛苦最烦恼的事情。小说创作,要求作家自己超越自己。

  中青报·中青网:你还用到了“宗族史料”。

  周大新:如果小说只是讲当下,就容易轻薄。我希望小说能有一种厚重感,不是只讲两个主人公的离婚,而是搭建起一个历史脉络,引导人们去思考关于婚姻的这些问题。

  中国离婚历史,特别是由女性提出离婚的历史,追溯起来并不是很久。我设计一点这样的情节,可能有助于人们了解女性的命运。现在,女性表达意见的机会和权利比过去放大了无限倍,这是社会的进步,也是全体女性奋斗的结果。

  中青报·中青网:你被称为“时代书记官”,用小说来记录时代,和报告文学等“非虚构”相比,有什么优势吗?

  周大新:“时代书记官”不敢当。但小说的优势就在于它可以虚构,把人生故事化,把生活典型化,这是别的体裁很难完成的任务。而且小说可以把作者的思想埋藏在故事后面,让读者一开始只读故事,只觉得有意思,读了之后才陷入沉思。我最初喜欢读小说,也是因为喜欢小说中的故事,这给了我后来创作的兴趣。

  中青报·中青网:你小时候喜欢哪些书?

  周大新:小时候读的第一本书是《一千零一夜》,不知道怎么流传到同学手里,就借来看了。后来,开始读那个年代的一些小说,《红岩》《战斗的青春》《红旗谱》……18岁当兵后,接触到托尔斯泰的《复活》,聂赫留朵夫和玛丝洛娃之间的情感纠葛,深深打动了我。从那个时候我下决心要写作,也想写一部这样的书。

  中青报·中青网:你在《天黑得很慢》中用了“万寿公园黄昏纳凉一周活动”,这次用了“庭审记录”和“宗族史料”,为什么喜欢“拟纪实”的形式?

  周大新:我自己写作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什么“拟纪实”,我只是想着怎么让故事看上去像真的。因为既然写的是现实,就只有让你觉得故事真的在发生,你才会有兴趣读完一部20万字以上的小说。

  中青报·中青网:现实话题这么多,你如何选择?

  周大新:要忠于内心,根据我自己的生活和心理体验。当年我的孩子走了以后,我写了《安魂》;等我慢慢衰老,我就写了《天黑得很慢》。写《洛城花落》,是因为看到现在离婚的人这么多,其中还有我的熟人,会给我造成很大的心理冲击。

  我不会考虑社会热点,那可能是新闻专业的朋友需要关注的。有句话“文章合为时而著”,可能指的是散文,写小说应该“为心而著”。

  中青报·中青网:描写当下现实的小说,会不会失去下一代读者?

  周大新:好的作品能不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能不能走出国家和民族的界限,归根结底是要看它思考的问题、传达的思情寓意,是不是全人类都应该关注的。我写生死问题、衰老问题、婚姻问题……我相信,这是很多年之后人们依然会面临和思考的,所以依然会有读者。

  中青报·中青网:《洛城花落》是你的长篇小说封笔之作,接下来会写什么?

  周大新:我会选择散文和随笔,也可能重拾年轻时候就很喜欢写的电影剧本。小说的记录是非常艺术化的,散文和随笔会很直接,不通过人物、故事,直接讲出作者的思考。

  虽然因为体力原因决定不写长篇小说了,但我对文字的热爱依旧,和文字打了一辈子交道,已经和它水乳交融。除非将来因为身体原因让我彻底失去了拿笔的能力,那就算写不了文章,我也会写书法,如果书法都写不成了,我看看能不能画画——现在开始慢慢学。

来源:中国青年报
作者:蒋肖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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