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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灰的天际 连载之一

《橙灰的天际》连载之一
 
作者:包讷睿
 
以文学的形式,将这场深远影响全人类的改革行为记录下来是我此生之职责——谨以此书献给伟大的改革年代和赋予我生命与人生激情的父母双亲
 
一  意外任命
 
(一)

北京阜成门外的一处礼堂内,正在举办第十一届亚运会的内部庆功会。里面张灯结彩,几百号人欢聚一堂,个个高谈阔论、举杯畅饮。人们将众多体育明星团团围住,争先恐后与他们交谈和拍照。体育健儿们绝对是今天宴会的主角,接受来自举国各界的祝贺。本届亚运会是中国改革开放后承办的第一个国际性体育赛事,并且取得骄人业绩。它的成功向世人证明中国人有能力办大事,也表明改革开放带给这个古老国度的空前巨变,展示出中国人日益高涨的民族自信和求真务实的精神风貌。无论如何,这届运动会的举办预示着中国整体步入正常发展轨道,回归了应有的社会逻辑,奠定了其在亚洲一线国家的地位,确立了其在世界范围内正面良好的形象。所以,在这个特殊历史时刻进行隆重庆祝实在情理之中。
主持人讲话完毕,走入人群敬酒,宴会进入高潮。礼堂里再次回响起那首著名的《亚洲雄风》,大家均热血沸腾,纷纷站起回应领导,举杯一饮而尽。可就在群情激奋、全场幸福陶醉的时刻,很少有人注意到,有三个人正贴着礼堂边悄悄离开。他们走得很快,表情严肃,好像赶去处理非常紧急的事。这三人中,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夹克和黑色肥裤子,脸上汗涔涔的,目不斜视专心带路;中间是个老者,身材略比普通人高些,板直硬朗,步伐有力,眉宇间流露出冷峻。他不时回头看看,似乎十分留恋这里。最后面的是个年轻女子,因为墙壁上音箱太吵,她干脆捂起耳朵弯下腰走路。她着件藕荷色风衣,发髻别只海蓝色丝结,大衣刚及膝盖,露出灵动秀美的小腿;脚上趿双红色细尖高跟鞋,加上双臂抱头,姿态如同芭蕾舞演员轻盈优美。尽管她放下身段埋头走路,仍可看出有副惊世容颜,仿佛蝴蝶穿行于花丛和林梢,经过的地方立刻变得鸟语花香。
年轻女子叫黎红,二十一岁,在北京一家知名文艺杂志社任记者兼编辑。走在她前面的是其父亲,即时下军衔大校、但即将到龄退休的黎怀远。最前面的人名叫刘光耀,是某部门办公厅的一位“老人”,刚才他急匆匆赶来,通知黎怀远上级领导要在半小时候内接见他。黎怀远这段时间正好回北京休假,所以有空应邀参加今天的庆功活动。作为一个既亲身经历战争、深感和平不易的英雄,他对于祖国繁荣强大倍感欣喜自豪,因而对于带领导全中国人民实施伟大改革开放的党怀有最崇高敬意。如今上级领导突然要召见他,他不敢耽搁,步履坚定地加速离开。黎红本可以留下,但她想陪着父亲。在拐出门口的瞬间,她回过头看着整个光斛交错的宴会,嘴角发出一丝旁人难以觉察的冷笑。
 
当黎怀远随刘光耀走进那座广受关注的红墙大院时,全身是僵直的,神情冷漠且高傲。
“分别会有两位领导同志找您谈话。纪律不用我多强调,谈话内容务必对外保密。”刘光耀进了院子换种步伐,蜻蜓点水般地走路。临末了,他忍不住再次提醒来客。
黎怀远第三次点头答应。当他被另一名工作人员带入一间办公室后,刘光耀便找他的一帮朋友聊天去了,讨论只有他们几个知道的“内情”,然后轮流发表各自的“高见”。这是他们忙里偷闲最大的乐趣,也是在服务领导之外最重要的事情,显示自己不是无关紧要、旁枝末节之人。——领导淡淡望眼黎怀远,微微一笑。
“坐嘛!”
“首长好!”黎怀远下意识行个军礼,声音很小心。
黎怀远神经立刻绷紧,身子弹簧似的往高耸耸。直到领导几次示意他坐下,他才拘谨地挨到沙发边上。
“是去参加亚运庆功会了吧?”领导优雅娴熟地将燃着的烟卷在烟缸上面指轻轻敲击后,又收回半只肘放在胸前,神思远大地吸起来。
“是的!”黎怀远快速回答,一如在战场上接收和执行命令。他留意领导的其一举一动,觉得时间在这里放慢了。
“嗯,之前我视察过亚运场馆,很不错。都说外国的月亮圆,我看中国的月亮也很圆嘛。”
“过去人家总说我们是东亚病夫,亚运会算是给我们摘掉了这顶帽子。”
领导斜起下巴没说话,但神情表明他认真在听并认可这个说法。
黎怀远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因为到现在领导没对他说明来意。在这种情况下贸然谈论其他事,不仅失礼,更是不懂规矩。他安静坐着,屏心静气等候领导询问。
“如果给你换个位置,你怎么想?”领导从嘴边拿开烟卷,轻描淡写地问。
黎怀远一下猜透此行的大意,但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因为这一年多来,他一直在为到龄后作打算,刚才路上想的也是可能让他退居二线的事。目前全军实行干部年轻化,像他这样没文化、没学历的老同志退居二线已成为一种趋势。
“首长,无论上级怎么安排我,我都没有任何意见,坚决拥护与执行上级的任何决定和命令。”
“他们说对了,你就是根直肠子。”领导笑起来,脸上如同一个喜乐中的婴儿清澈单纯。
“我甘愿从位置上退下来,把机会让给年轻同志。”黎怀远斩钉截铁地说。他没循着领导的话往下想,而是以退为进地试探。万一自己理解有误呢,那两人就都难堪了。
“现在的形势你怎么看?”领导话锋一转,让黎怀远始料不及。但他马上镇定下来,知道领导真正考验自己的时候到了,便向着领导开出的纵深地带掣马驰行。
于是,接下来,在一间已深深打上历史烙印的美丽楼阁里,一个长期身负家国使命但行将退役的老将军,与一个闻名遐迩的政治家和军事家进行了一番长久的触膝深谈。二人从过去的新民民主义战争、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一直聊到新中国成立后抗美援朝以及对苏、对印、对越战争,既有对斗争规律的总结,也有对某个战役即时战术的深刻剖析。最后二人又将视野跳出中国,谈及国家当前所处的国际环境、战争热点地区、苏联解体后大国形势以及各国主要军事力量对比,其间既带出对历史战绩的骄傲,也有对现实状况的深切忧虑。黎怀远表述时动情忘我,像朵云彩守护高峰之畔。一种神奇的崇拜和归属感,让他愿意把自己长年所思所想倾述出来,然后在他与领导之间形成一种神奇固定的关联。他感到自己被领导身上传递出强大力量吸引,像行星忠实围绕恒星运转。
在此期间,领导习惯性的抽烟动作,加重了其心情,微微隆起的眉头又令其保养得很圆润的脸摊上不快的阴影,这阴影似乎暗示整个国家目前所遇到的问题。可如果他稍稍舒展下眉头,则可能代表他已经思考好了,做出了正确、唯一的决定,然后这决定及后续效果将由有关机构和人员收集编入党史与国史,成为这个国家重要的政治和社会史料。黎怀远多次出神,如同看到杖朝之年的父亲不禁泪湿双眼。他深入知领导天性开朗,不喜欢被束缚,但现在为了国家前途,领导必须牺牲安乐的晚年,严格遵守一些规定。他让黎怀远想起海明威笔下那个斗服大海与大鱼的老人,他必须把所有事情想在前面,再证明和说服别人。许多人在观望,心存芥蒂的龌蹉者和反对者更是聚蚊成雷,这十分分散他的精力。“他是怎么到达目前的位置的?”黎怀远脑海突然闪出这个问题,也旋即回味起自己早已归纳出的那个宏大原因:“全是历史和人民的选择,以及他个人努力的结果。”黎怀远对这个答案甚为满意,到现在没觉得有任何瑕疵。“可更多人又如何到了他们现在的位置?如果领导国家的始终是群因循守旧的人,情形又会如何?他不敢想下去,历史不能假设,但可以用来反思很多东西。”他叹口气,感慨历史对于世人永远是不可破解的难题和迷团。
“我们的战争理念和方式需要及时调整,必须找到新的战略支点。”领导又自行点上一支烟,不急着再说话,只偶尔瞟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既亲近又拉开双方距离。这就像黎明前那团庞大与静谧的黑暗,巨大、轻盈地飘浮于人的视线前。
领导的声音拉回了黎怀远的思绪,他集中精力,专心听候。
“但国际环境总体是有利于我们的,战后国际形势朝着和平方向发展。”领导停下好长一段时间后,轻轻说出这句话,像雨后首先打破宁静的第一个声音,透出清晰与威严,让人感到一种静水深流似的可怕。说时他眼睛往上那么一抬,好像有束光正照射在额上,呈现出老人才有的平和福气,使更多深隐于身体内部的光辉放射出来。
“首长,我一切听从您和组织的决定!”黎怀远再次表态,因为领导百忙中接见自己,绝不只是听听他的见解而已。他已经完全悟透上级用意,看来自己还可以继续效命一生钟爱的军队。“我是个固执的人,但对党、对军队绝对忠诚不二。”他放下身段,像又一次战前请命。而这次大战如同即将发生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一切还带着露水,但宁静很快会打破,像水汽化为乌有。但这不是他过去熟悉的战场,而是整个中国正发生的一场变革,被人们称之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改革,历史上任何一次战争、革命或变革都难以与之匹敌。它更广泛、更深刻和更重大,涉及十一亿人口和一个具有五千年文明史的国度,包含政治、经济、民生、法律、社会、军事和外交等各个方面。别说做成这些事,光提出这个伟大的概念就需要撼动泰山般的决心。所以党和眼前这位长者无论日后如何受褒贬,光在推动改革这件事上就足以被定格为时代伟人和民族英雄。
“不要这样说嘛,据我所知,你是个很有主见、有思想的人。我不要你这时候吞吞吐吐,你要像在战场上那样拿出态度和勇气。”领导用力弹掉一截长长的烟灰后,微微锁起眉头,眼光好似从眼前穿越历史,然后发现、衡量和下定决心。“我们这批人已经老下去了,难道接下来不是要由你们承担吗?”领导目光停在黎怀远脸上,形同父老对他嘱咐与交待。黎怀远心里飞着一只布谷鸟,鸟的在欢叫与屋外浩渺的云气混成根系般复杂的感受。领导云雾般庞大的思维与无穷无尽的思想,让他如仰视满天云霞,心生百感交集,却一时说不出什么。
“我没什么好说的,堂堂七尺之躯,感谢您和上级对我的信任!”
这时黎怀远注意到老人停顿下,斜起眼睛打量他,是那种既非常信任又嫌恶他说话过快过满而一时犹豫的神情。领导最后点头了,粉红色头皮和稀少却纹丝不乱的头发透出慈祥与善意。黎怀远不禁心疼和后悔,对于面前这个长辈,他要多加体贴孝顺才是。
“整个国家的情况想必你也知道,就算知道的不多,也该看出个究竟。我们迫不得已这么做,压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大。如果不实施改革,包括军队改革,把一些政策调整过来,政权就会翻盘,党的执政地位就不保,到那时谁都没有好果子吃。我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却一点准备也没有。但我们有改掉问题的决心,最后有的也只是决心。而这一切需要有个和平环境,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一个和平环境的重要性,这一方面要靠对外要争取,另一个就要依靠我们的军队。”说着,领导又把烟卷送到唇边,猛劲吸几下,好像把整个世界吸进去又吐出来,因为他的心胸有这个容量。
“为什么选我,我没文化、没学历,而且马上到退休年龄。”黎怀远最终没忍住问这个幼稚问题。他往前坐坐,脚跟并拢,低头不敢看领导,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受重用。
   “这样的问题不该出自你的口。”领导显然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与厌烦,他摁灭烟头,背手在房间里踱步。“在改革大业面前没有谁是谁非的问题,都要承担历史责任,都要力所能及。”说过,他语气缓和些,鼻里长长出下气,“西北地区很重要,你要明白组织的用意,不要被一些传言误导了。国家虽然推进干部年轻化、知识化,但不要忘了还有八个字:‘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说话间,领导用温柔的眼神上下打量他,让他顿感浑身舒坦与活跃起来。
    “我明白,我决不辜负您的和组织的期望!”黎怀远站起行礼,鼻腔内涌起多年少有的热潮,不由更加爱上这个老人。注意是“爱上”,而不是尊敬或别的。他把自己对国家和军队的忠诚折射到这个老人身上,望着老人也曾像自己年轻时一样挺拔过的脊背,眼里闪过一丝喜悦:自己的军旅生涯将得以延续,他又能和战士们在一起了。
这时却见领导摆摆手。“去吧去吧,我有些瞌睡了,必须得喝点浓茶醒醒神。”领导摇头又摆手,把人老后那种无奈与不甘表现得淋漓尽致。
“更多的事情我不便说,会有别的同志进一步与你沟通。”临走老人又告诉他。
黎怀远庄严敬礼,后退几步果断告辞。出来后,仍由刘光耀含首垂臂把他带往另一个地方。经过那处著名的小湖时,他看到微风把近处映在里面的静物打碎,而从远处看,其中的景致仍旧完整与美丽。一些好看的水鸟在池边垂柳下乘凉,另外一些轻快地飞翔在水上。沿岸一溜曲折回廊,是放眼观景的最佳场地,徜徉其间不免令人心旷神怡。这里是全国性的决策中心之一,很多时局、大政、方针、政策和法律都在这里酝酿、起草、讨论和诞生。与墙外翻天覆地的变化相比,这里看着非常平静;而实则它内部的紧张和繁忙,又令表面的宁静与美丽格格不入。一队士兵身着鲜艳和贴身的制服经过湖心一座白色拱形小桥,身姿像行进中的一列漂亮天鹅。看到这些军人,黎怀远立马开心许多。
 
小院里长着几株郁郁葱葱的丁香,显出幽深静谧。在被热情介绍给另一个稍年纪长自己的领导后,黎怀远已觉轻松许多。现在,他有机会进一步接触到更高级的国家机密,彻底忘记曾经对于退休与升迁的纠结,变得更加严肃了。他把身子尽量凑近领导,以便看清对方老态龙钟脸上的细节,听清他说的每句话。因为对方面部实在有太多皱纹和霉斑,已影响到情绪表达。而且对方语速又快还有方言成分,让黎怀远听着费力。
“绝非危言耸听,怀远同志,情形远比我们原以为的复杂和困难。”从开始领导就反复强调这一点,似乎这才是黎怀远前来与他重点讨论的主题。这个贯穿整个会见过程、有胳膊那么粗的线头,加上其案头几部耀眼的红皮改革政策汇编,是黎怀远此次会面留下的最深印象。
“你知道,那场浩劫刚过去不久,国家元气消耗太盛,整个国家需要重新振作,从党组织到政府机关、军队和司法系统,必须进行大的调整。这和重新缔造一个国家有什么区别?几乎没什么区别!我们必须稳定局面,让改革得以贯彻实施。很多人已经开始遗忘过去,但改革只是刚出海不久的一艘小船,会遇到大风大浪。”领导动动沉甸甸的眼袋,随即沉沉提口气,有种如同庆幸没出事的松驰与喜悦感。他头发白了不少,但如松针粗砺。那个硕大的酒糟鼻头,因为头上灯管的缘故更加红亮了。
接着领导回忆起过去一些可怕的情景,连声音都在颤抖,眼神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激动,非常慌乱,像找不到池塘出口的小鱼。“还记得那些情景吧?”他仿佛在努力扯掉缠在脖上的一截绳子。“必须扭转了,再不进行改革,一切就不可预测了。好在党带领大家正度过危机,我们重新得到了群众拥挤。党的英明领导让群众富裕和幸福起来,大家天天像过年一样开心。但这个局面怎么维持下去、能维持多久,取决上至国家下至我们的信仰与决心。只有站在历史和人民的角度才能秉公办事,只有服从一个目标高尚的组织和个人,才能有觉悟和有能力放下私心。改革初期的成功会让人产生错觉,以为改革已经达到了目的。实则建立一套制度化的东西像建成一座大厦尚需时日。这几年我们忽视了外部因素,尤其是西方一些所谓的民主国家,他们一心想像搞垮苏联那样颠覆我们,像嗅着猎物气味的野兽悄悄潜到我们屋外。人权和民主固然重要,但生存和富裕则是我们当前最切实的要求,这应该算是最基本的人权吧?社会需要引导,否则历史不会造就英雄,而英雄有时左右时局。照我的经验看,世界并不只有一个固定发展模式,就像所有生物各有其样、各从其道。人类社会内部也一样,一切存在皆为合理。英雄替人们所做的选择一定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历史终将证明,所谓民主也好,专制也罢,都要产生一个结果,那就是群众得到好处,生活顺心如意。这就够了,其他一切都是台词。就像给一个人起多好听的名字,终不过还是他自己。我不管那些理论家和学者说什么,我只认这样的事实。现在看,改革正帮助我们实现这两点。可是,能指望一步登天吗?需要说服很多人,解除他们脑子里的顽疾。”他抠抠因为发热而痒痒的面颊,忙着说下去,连那齐整的中山装也顾不得保护。黎怀远盯住对面墙上那只咔嗒咔嗒的电子钟表,觉得它的声音像由绞轮发出的一般。
“是的,只要听党的就对了,绝不能有二心。话说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还需要野心吗?完全没用,就像我们再用不着提枪上战场一样。我们只须用最纯粹的忠诚配合党和国家完成伟业,这是我们在人生最后时刻能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把这当作留下清白名声的好机会吧,这么做一点不吃亏。一个人只要认清形势,就能够做出正确判断。而目前所谓的形势,就是谁更能促进国家和社会安定与繁荣,我们就坚决拥护谁、支持谁。换句话说,这就是我们军方的态度与意见。政治可以有派别,代表不同思路与考量,但军队不能,军队没有派别,身为军人务必牢记这一点。”他前倾身体,两只脚同时深陷猩红的地毯,皮鞋表面像红河狸皮因为光线问题显出深浅不一。领导已经完全进入忘我状态,眼睛焦距不断变化,脸一会暗一会亮,像夜晚树林后面的灯光。
秘书进来换水,领导没有理会。其实这是秘书提醒他见面时间已到。秘书是个刚上任年轻人,带着某种期望颜悦色地说:“首长,还有一些组织纪律要向黎怀远同志宣布。”与此同时,他用公事公办和无可奈何的神情,冲黎怀远轻轻摇头。他可以这么做,他有这样的权力,就像为了领导健康或安全可以牺牲自己的时间与生命,而这么做可以使自己显得崇高。
但领导没有在意这位秘书,让他心里难受极了,觉得伤了自尊心。他眼里有泪,鼻子酸酸的,像孩子没能从吝啬的父亲那里得到零花钱。他那张干净和英俊的脸像风吹过的水面不安,换水时故意将身子揶揄到领导跟前,半弯着的高挑身材像被风吹弯的荔枝树。领导只好目光绕过他继续寻着客人说话。他眼泪几乎掉下来,羞惭劲像早上没穿衣服被人家从窗户外看到一样。
“喂?喂!”是领导的声音,因为他实在妨碍了领导的视线并扰乱思路。领导有些生气:“一会再来提醒我,我和黎怀远同志还没谈完呢。”
秘书直身点头,抿嘴而笑。这笑与黎怀远的是同一款的。
“谈到哪里了?这个小同志,来得真不是时候。”领导生气地埋怨秘书,但很快转回上面的话题,像把绳子的两个断头重新接好。与刚才的领导比,这位领导谈得更具体。接下来他进一步明确这次任命的原由,强调是为国家安全形势着想,指出西北是中国西向的门户,苏联局势的意外失控导致它周边形势扑朔迷离,像失控的列车正脱离轨道,一切变得未可知。西北从国家深腹变成前沿,这个变化直接决定了西北不能生乱。“如果失去西北这个安全屏障,我们国家将一夜间变得背腹受敌。”他重重点头道,然后长吁下,像久坐车上臃肿的身躯出现不适,便换个姿势。他本想早点结束这次谈话,去治疗让他时时不得安宁的前列腺肿大,但又认为谈话事关国家和民族安危,便放弃了。他为自己的高风亮节感动,便把鼻子抽抽,将那张像熟杨梅的脸高挂枝上炫耀。他在身后画上那只凌空飞舞的老鹰下倾前身子,唾沫飞溅地说道:“我们不能再有一点闪失,必须牢牢抓住现有时机,把目前局势控制好、巩固好。其它的都可以探讨,但军队这块丝毫不能生变,当然我指的是它的职能与忠诚度。边境线的安全就交给你这样的好手,这是非常重大的决定。我们需要你这样有思想、有灵魂的人。你在即将到龄又得到启用,因为你具备这样的条件。这次人员调整将确保今后五到十年的稳定,你们面临的是新局面,虽说不可能暴发战争,但谁又保证它不发生呢?就像一个有脾气的人,我们得时时防着他不是?总之这是改革以来又一次人员大范围调整,国家已经把一切因素考虑进去了,你们的待遇会相应提高,家属会得到很好照顾,这点请放心。”
黎怀远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问题,便不打断领导,继续听下去。
“守西望东,亲南防北,是我们目前的战略布置。你那块太重要,唯有边陲巩固好,内地建设才能搞好,包括按计划推进各项经济社会事业改革。深圳、厦门、珠海等经济特区搞得多有生气,简直是一片热土、一片春天的森林。改革政策在全国得到支持拥护,局面鼓舞人心。——我说的够清楚了吧,虽然你只是在听,但其实我是拜托你,把那边的事做好,不能有丝毫马虎。”他盯住黎怀远眉头一团隆起的肉块看,觉得它像个匍匐不动的小动物轻轻抽搐。他猜到自己的话已深入对方的心,于是像个高明的厨师为烧出色香味俱全的好菜而流露得意。
果真是这样。黎怀远彻悟了领导们的用意,对于“同志”二字的理解又有了不一样的感受。就像一个男子走进洞房再出来,已对“男人”的概念产生实质性变化,二者是介入者与当事者的不同。最后分开时,领导客套地询问了他家里的情况,恢复了之前对待下属那种特别放松的高姿态,就像抹胳膊捋袖要给黎怀远解决大问题似的。黎怀远自然不会当真,因为他知道这只是领导客套,就像往真眉毛上画假眉毛一样。
秘书再次进来时,领导对他格外和蔼了。于是他把黎怀远带出去时,整个人活跃多了。深得上司喜爱的下级就是这样,他们可以和领导保持同一种情绪,哪怕隔着房间都能从空气里嗅出同一种气味。
 
黎红在这座举世闻名的古代皇家园林外等待黎怀远的时候,她的心情并不好。一方面她早已习惯父亲因为忙工作而疏忽自己,另一方面为他上了年纪却依然要在北京与外地两地间奔波而担忧。可无论她说什么,父亲都不会听她的,他对军队着了魔,凭谁都别想干涉。此时,北京进入深秋,天气变得干爽,蓝天明媚,柳荫似水,行人面容与声音都格外真切。母亲已逝去五年,她与父亲的关系因为母亲的死没能回到从前。如果不是父亲固执地接受任命到西北赴任,如果母亲不是因为担心丈夫而要照顾他坚决随行,她的生活和家庭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夫妻俩本来说好,等丈夫离休后一起回SD省老家,在那里结束一生漂泊的生活。但在去西北的半路上,由于海拔过高,妻子患上肺水肿,病情恶化死在车内。临终时她抓着丈夫的手,嘱咐他一定照顾好女儿。然而生在受人羡慕的高干家庭,但黎红并没有感受到这一点。所谓的阶层和出身,于她毫无概念。她打小随父亲流离辗转,受着母亲的严格管教,生活中缺少玩伴,仅有的乐趣就是父亲年轻的警卫偶尔逗她开开心。
说到黎红母亲,她是SD省一个农民的女儿,上有五个哥哥,她是最小的妹妹,但并未因此受到专宠。她吃他们剩下的饭菜,穿他们淘汰的衣服,跟在他们后面玩耍却被赶回家。古老的习俗在SD省就是如此,一个女孩在家里只能等候长大出嫁,不可能获得男孩子那样的偏爱。由于缺少照顾和营养不良,她十三岁只比一棵棉花高。她胆小怕事,给母亲帮忙总想表现勤快些,可母亲仍嫌她慢,数落她偷懒和不中用。“你咋那么不中用哩,你五哥只比你大一岁,人家已背得动一筐红薯了,要你有啥用哩!”在她印象里,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披起满是老汗味的衣服到地里干活,直到很晚才尘土满身地回来,扒拉几口高粱饭再点过一锅烟,之后倒头便睡,天天如此。母亲很尊重丈夫,生怕有一点照顾不周,坚决做个任劳任怨的女人。这种务实相处的方式对于最底层的家庭显得弥足珍贵,树立起了丈夫的权威,形成了家庭等级观念,让这个家族像只始终有气力奔波挣扎的动物,顽强地生存下去。
而黎怀远,则是一个因为家里吃不饱饭、十五岁便被送去当兵的HN省穷小子。刚入伍就跨过鸭绿江上了抗美援朝战场,四十多岁又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一生出生入死,直到五年前赴任西北某军分区副指导员,获授大校军衔。没人比他更懂得战争是个杀人机器,也没有人比他更知晓和平有多么可贵。他天生就是当兵料,穿上军装更不把自己当普通人看。打仗很对他的脾性,上了战场他就像换个人。他认为世间所有东西都难与战争带给人的感受那般直接和强烈,那种震撼仿佛将生命置于烈火中锻造和考验,最终将人生淬炼得无比精美。他第一次被提拔是在战场上,排长牺牲了,他临危受命。那是场决定双方生死的战役,直到后来他才通过史学家知道这场战役的重要性。他们隐蔽在尖厉的岩石后,迎击敌方强大的炮火,挫伤其进攻锐气。到最后关头,他们只能靠着第六感觉射击,因为连绵不断的炮火和浓烟以及积压在地形里的浓雾,让他们难以辨认方向和物体。他完全没有了生死念头,只凭本能发射,希望尽快消灭敌人,最终取得胜利。敌人的短攻没能得逞,自己这方也没有实质性进展。中途休息时,他躲进掩体喝着雨水满心不服。看着烟幕弹像红色鱿鱼滑上天空,他抱着发烫的枪管,冷静地捉摸战术。他不认为对方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只是还没有发现其弱点而已,因为就算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闻着早晨弥漫在风里的硝烟和烧焦尸体味,他想到遇难的战友,心里没有悲哀,只想着如何尽快报仇。枪炮声再响,他英俊的脸拧巴到令人恐怖的程度。当他在隆隆炮声中爬向连长请求时,炮声居然停了会,然后连长看到这个无比尊贵可爱的年轻人,在距其不到三米远的地方,以一种极度夸张的表情请命:“连长,让我往上攻吧。”征得同意后,他马上跳出掩体,灵活地穿越闪亮与透明的光火,迅速消失在烟雾与尘土中。没人相信他能够活着回来,他们遭遇到了有史以来最顽固的对攻,敌人火力彻底封锁了他们的阵地,炮弹暴雨般倾泄而下,将战场泥土彻底掀了几个个。可他率领战士不但成功端掉了敌人在对面山上最大炮点,而且顺利返回营地。没有谁比他更懂得生与死的境界,每天早晨醒来,他都觉得不可思议。回想那次经历,他眼前便出现新鲜的泥土,它们像尸肉渗出汁水,然后身下的弹坑像松糕发软,整个人如在巨浪中前行。所以当看到别人以那么一种浮躁散漫的姿态生活时,他非常费解。战争一结束,他更加不适应,对周围任何人和事失去兴趣。虽然一路晋升带给他尊崇与荣誉,但他如同被关进笼子的猫科动物,对馈赠之物嗤之以鼻。他唯一钟情的乐趣,就是跻身年轻战士中间,无论他们怎么调皮、如何拙劣,在他眼里都一样可爱和勇敢。因为他相信只要他们一上战场,都会变成世界上最优秀的战士。这样一来,他对于家庭的付出就屈指可数,对女儿的抚养和教育乏善可陈。好在妻女充分理解信任他,所以三口之家的情感还算融洽。——这就是黎红的家庭,她与父母浑然天成的联系,连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回想两小时前的庆功宴,她心情并不爽。出席这样的宴会当然少不了京城的高官政要们。可这些人又动用关系把各自亲友带来,于是整个场子更像一个热闹的家宴,无论谁一抬头马上就能看到熟人,不是邻居就是同学,亦或是同事,所以人们在场子里显得非常随意。这正是黎红不喜欢的,她讨厌那些达官贵人和他们的亲友,觉得他们像化工厂烟囱排出的废物把会场污染了。特别是那些从始至终盯着她看的年轻男性,个个油头粉面,故意高谈阔论,说些和年龄与场合不相干的话题,什么改革啊,星球大战啊,真是自不量力,仿佛全世界受得了他们养尊处优和随心所欲的样子。他们没经历过父辈那样的经历,不喜欢读书,缺乏技艺,却精通勾心斗角和吃喝玩乐,实在看不出有任何理想抱负。而她的人生目标就是嫁个像父亲一般具有高尚品质和吃苦耐劳的男子,然后写一部关于军人生活与情感的大部头小说,献给世上所有勇于担当却默默付出的人。这才是她的理想,自认比大多数一心追求物质享受的人强出百倍。所以,如果不是父亲喜欢,她才不愿意到这种鬼地方抛头露面。
她揽紧风衣,避开路人们猎奇的目光,焦急等待父亲出来,同时想知道来人突然把父亲叫走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倒不是替父亲担心,而是由那种生活不能自已所导致的烦乱不堪。太阳已经西斜,照得她鹅蛋型的脸庞闪闪动人。她长双尾梢上挑的杏核眼,像两只精致的宫灯一样好看;眉尖细细硬硬,如同风中的蜻蜓翅膀微微颤动。这样的眉目相映,好似晚霞中一片生机勃勃的水塘。一头短发留到耳根,层次分明,显得整张脸俏丽动人,彰示不一般的青春活力。她不是明星胜似明星,目睹过她的异性几乎都情不自禁迷恋她。但她从来不正眼瞧他们,觉得他们像野塘边的蛤蟆丑陋、庸俗和势利。她不断叹口气,看街上日益时髦起来的市民和现代化起来的街道,转而把心思集中到自己将来要写的那部大书上。她觉得父亲和军队值得大书特书,因为二者都卓东不群,有值得深刻挖掘的许多东西。
 
黎怀远走向女儿的时候,帽子略微戴歪了,但脸像炉膛红中透亮,翠绿的身子舒展不少,笑意更像一夜间新长出的大截树篱。黎红连忙上前帮父亲扶正帽子,知趣地不去问什么,而是撒着娇,挎起他的胳膊往回走。天色向晚,太阳来到与中央电视台主楼一般高的地方,周围四合院上飘起的炊烟被风吹散,形成如梦似幻的氤氲效果。父女俩深吸下熟悉的煤烟味道回回神,但无论如何觉得参加亚运庆功会已是很久远的事了。在这之前,黎怀远本以为自己会像匹卸鞍的马不知所去,也本以为自己会对新的任命无动于衷,可没想到高层亲自召见他,这再次激发出他身为军人的热忱,过去的那些厮杀叫喊、尖锐的枪声和震耳欲聋的炮声等,又重新响彻他脑海。他更没料到自己会当场答应下来,并且心里无比激动喜悦。形势在变,社会在变,即使他有意置身事外,但局势像时令和季节一样令他无法逃避。
这次没等女儿问,黎怀远主动向她交待事情。黎红听后心里咯噔一下,但表面上装作替父亲高兴。她只能从父亲那边着想,没办法为自己和这个家庭考虑。
“今晚怎么过?除了喝酒庆祝,似乎没有别的可做。”黎红看出父亲的高兴劲,就马上建议。
“回家吧,炒盘鸡蛋土豆丝,开瓶西凤酒,咱爷俩好好喝一回。”黎怀远把身子又往高抬抬,显出全身的劲头与决心。
黎红苦笑着,伸手拦下辆出租车,父女俩坐进去直奔位于百万庄的筒子楼。
 
在黎怀远庆祝的时候,也有别人在庆祝。但人家的规模、档次比他高出许多,有的把地方选在小汤山温泉中心,有的选在宣武门北京烤鸭总店或者别的高档酒肆,宾朋层次也高出不少。他仍属于这拨提拔人里低级最低的,在整批幸运儿里排到最后面。但相比较起来,还有更多人因为没被留用而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生闷气和难受。例如与他同住一个大院的魏国栋,原是宣传口一个要害部门的主笔,可由于得罪一些人,被平调到临时组建的工作小组任组长。之前他自认思想开明,用又干又瘦、没毛少发的头写出许多重头文章,被刊发在大型刊物和省级报纸上。他的观点有人赞成有人反对,但不管怎么说,如果能从行文角度引起反响,必然是好文章。这些文章在读者中引起争论,有人说这有助于解放思想,在思路上完整地描摹出一个国家建设与发展的系统理论框架,有人则认为他过于激进冒险,在没有任何借鉴的前提下提出全新的东西,会导致理论界和思想界新的混乱,关键是没人承担得起这样的后果。编辑们都是在深思熟虑后,才慎重采用他的稿件。在这样一个新旧交替时期,他的理论观点既可能成为阿波罗盗来救世的火种,也可能将现有的一切付之一炬。国家怎样发展下去,必须有清晰的思维导图。这时候理论家和思想家就显得特别重要,他们必须先做探讨与预测,让政府高层和知识界感知与辨识,从而研定社会发展方向与方式。这就需要理论工作者敏锐大胆,形成百家争鸣的局面。思想和学术的活跃与繁荣,往往是一个社会兴起和强盛的前提与基础,它们往往出现在一个社会或民族将死将生之时。所幸改革促成了这种局面,在中国历史上第三次出现了媲美于春秋战国和民国时期,但又远胜于前二者的学术繁荣期,这正是中华民族再次崛起与强盛的标志点。这场始于“关于真理标准大讨论”的思想大解放运动,规模之大、时间之久、成效之显著,成为后续改革力量的思想源泉。魏国栋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从南方某省政研室调任北京宣传口,也从一个小小的研究员被委任为要害部门的负责人。他在这个位置上继续写出一系列漂亮文章,成系统阐发自己的主见,因而在整个中国的理论界和思想界负富盛名。他把理论建树置于一个至高点,像帝王从山顶俯瞰天下,享受气宇森森的成就感,然后无比激动地投入更多精力深耕广织。他与赞成和支持者冥冥中结成联盟,向着保守、沉闷、胆怯的势力嘲笑和反击,发动凌厉的攻势。他千方百计推陈出新,吸引上层注意,让他们接纳自己的观点,将不堪回首的痛苦经历反转为机会,借机打破陈年旧俗,试图建设面貌一新的现代化国家。这是他心里既简单又美好的想法,因为有不少支持者,所以总表现得信心满满。“毕竟已经证明错误的东西,在今天完全站不住脚。把一切拿掉重来,这个国家才可能获得新生。”每当激动地想到这个,他就像成为一个不用连电、自己都能发光的物体。撰写文章的枯燥与辛苦,因为附着他种种设想而变得有趣和伟大,反对者及其观点像铺在地上的气球,任他骄傲地踩踏和大笑,又像他对待高尔基《海燕》里的企鹅。
反对者在暗处,魏国栋在明处。反对者们认为,像魏国栋这样的激进者,会把刚刚稳定下来的社会根基破坏掉,而整个社会再经不起这么大的折腾,这像晃动新建房子的梁柱。而且粗暴摈弃过去纯属忘恩负义,怎能期待国家一夜间逆转,此等做法简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反对者的意见集中起来,像密密麻麻的子弹射向他这边的阵营,舆论之争在各大报纸、电台和杂志轮番上演,呈现互不相让的胶着状态。但历史总有这样一个不争事实,但凡神往和站在正义一边的拥众,往往都正直、善良和无私,并且虽对事情抱有热情但初期缺乏周密安排,就像所有小雏都露着脆弱的下脖根,这成为它们最致命的缺陷。他们以为操守正确,便表现得勇猛无畏,但也造成可怕的疏忽。而保守和反动的人,他们多属于过去或现在仍居要职的人,是国家机器重要的组成部分。他们老谋深算,富有心机,为自身及子孙利益,业已笼为一体,形成顽固势力。他们设置了等级森严的壁垒,不准任何新势力入侵自己的范围。他们在暗处向正义者发难和泼脏水,动用各种力量加以限制。他们最害怕高层受前者影响,不仅在人身和言论上进行攻击,更想方设法将这些人调离重要岗位,用自己人取而代之。而高层有综合考量,需要制肘各方,平衡处理关系,每派都不便得罪,因为政权权威必须得以保证和巩固。仅有极少数人能够看清高层思路,对于高层做法默契配合,由此全力将整艘国家大船带离浅滩,驶入波开涛阔的前海。
可在魏国栋看来,一切都是保守派陷害,他把仇恨算到他们身上。反对派并非直接挑战他的理论,而是诬蔑他的品行。这样即使是高层领导支持,他也不能在目前位置上呆下去了。就在两个月前,纪检部门接到举报他的匿名信。那个不大的信封由单位内勤直接送到纪检书记的办公桌上。纪委书记正翻看报纸,上面有“长江明珠”豪华旅游船发生特大火灾和兰新铁路西段与苏联土西铁路接轨的消息,他不感兴趣地跳过。这时夹在报纸里的信掉出来,上面即没有收件人姓名,也没有发信人地址。他马上警觉起来,打开看,里面反映的情况出乎他意料。举报内容有两项:一是魏国栋侵占公共财物,反应他把单位的信纸和墨水瓶往家带,还以到外地参加研讨会的名义多报销差旅费;另一个是他的诸多文章涉及党的根本理论问题,而这会给党引火烧身,必须引起足够视并予以严肃处理。信内还附了很多标出内容的剪报。纪检书记挠着腮,摁住喉咙往上看,见新装修的白色菱形天花板上趴着一只秋苍蝇,也像他似的撑开双腿思考问题。他反复拧拧脖子,敲敲桌上的玻璃压板,猜想谁会这么做,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做文章。是的,第一条是些多么不值一提的小事,哪个机关工作人员,包括自己没干过这样的事情呢?可现在有人拿这个说事,性质就不一样了,尤其是第二点,更让他不敢替魏国栋出头作主,也不敢擅自将信压下来。像魏国栋这样重要人员的调整,甚至单位领导说了也不算,需要得到上面首肯。想当初魏国栋能从省级政研室调任这里当第一笔杆,是被钦点过的。所以,他推测这背后一定有人做文章,想陷害魏国栋。魏国栋发表的东西总令人刮目相看,包括自己在内,都是他的忠实读者。然而就是有人不喜欢他,针锋相对地进行驳斥。但这在理论界很正常,没什么大惊小怪。魏国栋既不侍才自傲,也不背着大家胡作非为,只安心笔耕,恨不得一天当两天用,这样的人怎会非除之而后快呢?这事蹊跷得很,他必须第一时间向领导汇报。
分管领导好不容易抽时间会见纪检书记,满脸不高兴地让他坐在对面。分管领导最近筹办一个精神文明专题研讨会,拟提交一份供高层讨论的发言稿。这个发言稿指定由他亲自草拟。现今随改革开放出现的舆论过滥、信仰缺失、阵地松动等问题,已引起中央警觉,认为有必要在发展经济的同时管控好舆论、抓好阵地建设。如今纪检书记来找他,惹得他满心不快。不过看过纪检书记呈给他的信后,他沉吟不语,从过度疲劳而猩松的眼圈上摘下厚镜片,看着可敬的下属,好像忽然忘记或想起什么似的,认为有必要把这件事情过问清楚。
“说说你的想法吧。”分管领导用一种淡淡的语气说,眼角细微抖动,显示他对于这件事的谨小慎微。他像睡着似的等下属把话说完,然后把手从柔软的肚腩上拿起。
“你认为怎么做好呢?”分管领导仍保持刚才姿势,只是把两脚上下换个位置,然后盯住那只苹果绿的檐式台灯默看。他不肯轻易表态,这是身为领导一种非常妥当的工作艺术,可以弥补因对事情不了解而仓促下结论的不足。这就对下级的能力提出很高要求。一个受领导欢迎的下属一定既会工作又会奉承,既给领导解忧还给他们解闷。
“一定是来自那些反对者,他们把矛头对准改革派,但又不便出面,所以借助我们的工作隔山打虎。”纪委书记掂量着说,既不愿意真的伤害魏国栋,也不愿意在上司面前带有明显倾向。他必须像在泥里提鞋走路,防止两头落不是。至于反对者是谁,他们不在他眼前,所以他尽可能不提。“依我看,”他舔着发干的嘴唇,脑里先把要说出的话快速过一遍,然后硬着头皮说出来,“目的非常简单,折断魏国栋手里的笔。所以,我的意见:是不是考虑调换魏国栋同志的岗位?”
领导用一种既正式又吃惊的样子看着下属,把那粒巨卵似的肚子抱起又重新放下,双手拿起信再看,然后轻轻搁下,显出遥不可及的神情。
纪检书记觉得脸上发烫,好像被领导摸了下似的激动与害羞。他挪挪两只裤管,脚尽量拎起,好像怕弄脏地板。
“可上边怎么办,毕竟是他们提议调魏国栋同志调过来的。”说话间,领导用手指指天,脸上疑云又起。
下属马上嘴唇发抖,为自己没考虑周全冒然提议而脊背发凉,刚才被亲近和喜爱的快活一下像发了的奖牌被收回。这样的失误不该出现,或者把这样的小事推给领导而完全听命于人是愚蠢和被动的。他一时想不好说辞,头上出了汗,像男人走进产房一样。
领导显然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像喝下苦药皱起眉头。他遇到一个与年龄和地位不相称的愁闷,就像不中用的臼齿再咬不动钟爱的芦笋。他用温厚的手掌挠着染黑的发鬓,像只行进中的车子被卡胎。“怎么办?这显然牵动斗争双方。”领导像牙疼一样托起腮帮,眼神空空的。“两种力量都很强大,各有阵营和支持者。举报者显然来自高墙大院,他们是当权派,掌控国家要害部门与职位,任何胆敢得罪他们的人,等于将脖子放在他们的刀刃上。他们对于所有变化都是敏感和憎恶的,任何想从他们那里索权的人都全是他们的敌人,他们会兵不血刃地将其消灭于无形。“哦,我想多了。”分管领导脑子里同时出现两个派别的脸谱,像有两只被烟卷熏黄的手来回拨弄他的头。他的自尊心受到伤害,即使身居高位,也要忍气吞声。
“想得怎么样了?”分管领导扭过头,看着部下想笑。因为部下正像只藏在布匹下的小虫子偷偷在动。
“是这样的。”纪检书记像好不容易把一块硬东西咽下去似的,眼睛支楞起来,用一种下定决心的态度毫不犹豫地说出想法。
领导接收到了这个信息,肥满一侧抽搐下,冲因为着急有点紧张的部下轻轻颔首,示意但讲无妨。
“既然信已经交到我们手上,说明对方已经布置此事。以目前双方实力来看,显然我们应该支持强大的一方。”
“可改革形势不是一片大好吗?你看群众的热情,不比火山更活跃?我们这些年所做的,不正是不遗余力地推进改革吗?”
“但这样的改革仍没达到大家的要求,只能循着一定步骤来。反对者不会公开反对,而且还会去抢改革的头功。没人额头上写着他是反对派,大家表面上比谁都拥护改革。”
“这就难办了。那些人呢,我们呢,算什么?”
“领导,您不会故意这么说吧。如果您这样,我怎么说下去?”纪委书记用一种被吓着、然后恳请的语气说。他松垂的眼袋证明了这一点,因为里面有泉水一样的东西溢出。
领导用不置可否的神态继续听下去,但中间插话,“我们是支持改革的,我们就是改革的代言人。改革的号角就是通过我们发出去的,难道要自己打自己的脸?把这么一个认真工作的人换走,难道不会引起轩然大波?”他义愤填膺地摊开双手说。
“总之两害相侵取其轻。我认为要把魏国栋换下来,就是这个意见。”纪委书记像被用刀逼着说出这样的意见。
“是的,可是……”领导像唱一首流行歌曲似的渐弱下去。“这就是你最终的意见,对吗?”
“是的。”
“好吧,这是你职责范围内的事,我知道了。这些天我正抓精神文明研讨会的事,这件事就拜托你和其他同志了。”一番“刑讯逼供”后,领导这般了然地结束汇报。他的行事风格简洁犀利,让下属再次见证了上司的智慧与狡猾。
领导那张可爱的白脸最后一点没为这件事情有所反应,就像他回家把皮鞋换成拖鞋那么简单随便。“对了,可以告诉你,我是支持改革的,主要领导更是支持改革的。今天发生的事只是个例,无关派别之争。把握好这一点,事情就好办多了。”领导一边沉浸在对于事情性质的最后判断中,一边试图于用某种更为妥帖的表述降低行事风险,就像把一个物件摆弄来摆弄去,让它有一个最好的观瞻角度。“大家不能因为这件事而对改革持有异议,更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在支持谁、反对谁。我们必须跟上单位和主要领导的思路,做事要公允,绝不可妄自揣测、自行其事。”他看看腕上的劳力士表门,并非真正关心时间,只像一个爱好者的习惯性动作,表明他有这么个贵重物件。纪检书记听明白了,心情愉快起来。心领神会是一种高级工作状态。
“我这就回去落实,然后向您报告结果。”纪委书记站起来,顺便观摩了领导的爱表,露出微醺的黄牙。
魏国栋很快被调至新岗位,加入到单位内部为迎接建党70周年临时成立的党史资料汇编小组并担任组长。他回到家,消息灵通的妻子早知道了这件事,正抱着一只纯白京巴犬,坐在客厅沙发上昂首迎他。她脸上现出疲倦和浮肿,眉毛由于年纪原因几乎掉光,高高隆起的太阳穴与新纹过的吊梢眉相连,像两条小河的发源地。眼窝深陷眉骨,在高耸的鼻梁两侧形成深坑,如同两只因过度干旱而水面下降的水塘。里面绿幽幽的,没有上年纪该有的心明眼亮,却充满欲望没被满足的痛不欲生的煎熬。小狗见魏国栋进门,立刻跳下扑向他。魏国栋躲开,不声不响往书房走。妻子眼睛像警察跟踪罪犯,又顺势把夹在胳支窝的绿毛线团往外抽抽,然后手指像灵长目动物一样上下翻飞。她皱起眉,满脸不快,好似要把所有怨气和仇恨都织进去似的。
“怎么搞的,火还没生起,就被风吹灭?”她痛心疾首地叫,既针对无能的丈夫,也针对不公平的命运。
魏国栋像只老羊,蜷缩腰身从妻子面前经过,面如死灰,大气不敢出一声。他虽然冤枉得很,可更害怕老婆的刁难。从昨天下午知道消息到现在,他像头被砍了一样脖上空空的。他伸出鸡爪一样瘦骨嶙峋的手指端详,自认只要它们在,他就能反抗;只要他还没被剥夺写东西的权力,就要继续为改革摇旗呐喊。他忍受人们的议论和妻子白眼,默默发誓。妻子尾随进来,认为他除了写文章一无是处,在单位像个任人捏的软柿子。
“儿子怎么办?别人都千方百计安排子弟,我们的儿子那么优秀,却让他一辈子呆在学校打杂吗?”她纯粹出于女人的妒忌和做母亲的慈心,根本忽视丈夫为不能施展身手、为国效力的委屈与伤心,只为通向权力之门被关上而绝望痛苦。
“难道我愿意这样吗,由得了我吗?”魏国栋想躲避这个对他刻薄了一辈子的女人。当初若不是她,他宁愿终身在下面做研究员。结果当他的文章引起高层重视并征求他是否愿意调到北京时,他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答应了,于是有了今天这出不堪。好吧,认命吧,一个男人一生娶了什么样的老婆就有什么样的命运。
“一个聪明绝顶的好儿子,你要把让他当教书匠?亏你想得出!”地上的小狗抬头看他,又摇动大尾巴使劲讨好女主人。女主人流泪了,但这泪水绝不是软弱,而是炮弹。此时,她对丈夫的失望与为儿子的骄傲,同时出现在皱巴巴的小脸上,完全遮住作为女性应有的温柔与美丽,直至将自己变成一个俗气和蛮不讲理的女人。她只对现实的东西感兴趣,认为理论和思想都是虚妄没用的东西。
“人家都把孩子送进机关当官,让他们日后衣食无忧,名利双收,光宗又耀祖。”她带着不容丈夫插嘴的口吻坚定说到。“我们好不容易熬盼到今天,却因为你不够圆滑被冷落。你年龄已大,还有翻身机会吗?你不会再有第二次政治生命。为什么不能写些大家都能接受的文章,为什么一定要标新立异呢?”
“我做份内的事,碍着别人什么?”
“黎怀远升成少将,还有其他几十号人,其中十几个是这院里的,人家如何做到的?”
“我要那么做,就辜负了组织信任。”
“组织?你调离岗位的事领导们不知道吗,快说,他们不知道吗?”妻子一下子激动起来,像在最绝望时从兜里连个钢镚都没摸着。
“应该知道吧,谁知道!”魏国栋像棵失去功能的老树,完全一派衰败之相。
“到底知道不知道?”妻子扑上来抓住丈夫肩膀用力摇晃,像要把他从装睡中摇醒。
“我怎么知道!”丈夫像棵掉光枣子的树,妻子从能没上面摇下任何东西来。她恨恨地一把推开丈夫,抱起小狗,呜呜地伤心哭着出去了。
魏国栋下意识摸摸下巴,好像去那里寻找提前埋好的东西。他心里苦笑着想:“夫妻啊,每个人都觉得对方亏欠了自己一生。放过对方,就是放弃一笔到期的债务,这是万万不可能的。至于爱情,早像磁性材料用久了没有特性。又像对于孩子,夫妇各有爱的方式,却非要龉龃对方。”
 
(二)
 
1991年2月27日,当魏国栋因家事闹心不已的时候,黎红已向单位请了长假,随父亲来到西北某军区。但她的目的并不是陪伴父亲,而是希望利用他的便利深入军营,去实接触一线官兵。她有种期望和预感,这里会满足她对于军人的全部好奇。他们非常另类,像被关在保护区即将灭绝的古生物。城市里的兵她不稀罕,像被喂熟的狗沾染上人味。她要寻找和父亲一样、把当兵视为毕生事业并为之抛下一切的人。而要找到与父亲一般气质的男子,似乎只能到这种少与人来往、没被社会污染的个别穷乡僻壤了。这里正好要举办一年一度的军事比武,她饶有兴趣地打算观摩。于是来这里的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她就带部海鸥照相机与一个采访本,随军区干部乘坐吉普车出发了。内地已是草长莺飞,可这里仍旧天寒地冻。她坐在密封不好的车子里,裹着厚厚的军大衣瑟瑟发抖。比武地址选在军区驻地向南几百公里外的一处荒原,也是地图上著名的无人区。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驻扎着一支全军闻名的英雄连,他们历年参赛都是人才辈出、佳绩不断。黎红认为这是个绝佳机会,对于自己积累素材、丰富创作思路极有益处。但按照上级有关裁军安排,这个小小连队会在比赛后被撤销。消息尚未公开,官兵们仍蒙在鼓里。
当广袤国土次第展开在黎红面前时,她不禁惊讶了,冥冥中对于当兵这件事似乎悟出点什么。尽管她全身哆嗦,但心情早已迫不及待。车子颠簸一整天后,才在一溜光秃秃、难以描述特征的矮山下停住。太阳正从三座小山一侧坠落,地表升腾着一层朦胧雾气。万籁俱寂,夕阳像被放大许多倍,静止不动。空气异常清澈,让人想到泛泡的溪流。几间建成久远的简陋红砖房,门窗低矮,墙上用白粉醒目写下“立志戍边”、“精忠报国”几个正楷大字。随行军官告诉黎红,这是方圆几百公里内唯一的人类建筑。红砖房前立一根细木杆,上面高高飘荡一面褪了色的国旗,长年盛行的风把它的一角扯碎了。而它的下面,矗立一排细瘦发蔫的杨树。所有营房、旗杆和细树的黑影,延伸到远方看不见的地方。但在它们孤独的映衬下,最高一座小山顶上,一只小型风力发电机的风扇正沉重和缓慢地工作。黎红不由把这里想象成一个外星人基地,他们正用瘦弱的天线与母星取得联系。
负责接待来宾的是连队王指导员,面部粗砺无光,身材中等略胖,唇上颌下蓄势生着几粒粉刺。他音量浑厚,笑容可掬,告诉来宾连队其他人正在布置比武现场,好一会才回来。军区干部随他去检查,黎红则留在军营洗漱。房间条件甚至不如贫困山区的学校教室,让她恍然有隔世之感。之后她坐在窗边打量外面,假想以这方高天厚土为舞台,以其间成群结队的热血男儿作主角,力创一部反映边疆军人驻守边疆、精忠报国的精彩大作,到时一定会引起社会巨大反响。
直到凌晨,连队官兵才集体返回。黎红这才意识到这里比北京晚两个时区。北京那边早已进入梦乡,而这里才刚要准备休息。她裹紧被子,从床上仔细听着屋外齐楚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却因过于劳累模模糊糊睡着了,没能按计划与士兵们当天见面。
由于是全军区比武,所以军区干部与普通士兵食宿是分开的。用过早饭,黎红随指挥官来到外面。她刚抬头,就被眼前场面震撼到了。只见一处开阔地势中间,搭起无数绿色三角帐篷,在透明的晨曦中像座刚刚苏醒的村落。上面炊烟飘荡,晨雾与光线融合,形成一种朦胧热闹的美。不久军号吹响,战士们个个精神抖擞地快速集合到场地中间。昨天荒原和长夜留给她死气沉沉的印象荡然无存,让她记起天安门广场建国四十周年时的阅兵现场,此时这里的气势丝毫不输那里。
黎红受邀坐在主席台上,戴上墨镜,打量天地间这股生龙活虎的力量,觉得世上再没有比当兵更光荣的事了,同时也第一次为身为军人的父亲感到骄傲。她旁边的指挥官是个半聋老头,明明六十岁不到却长张八十岁的脸。1984年他参加对越反击战被震聋一只耳朵,因而说话大声又含糊。他马上要发布命令,表情严肃,激动得扶住桌子站起。黎红从离开军区一路上听他说话,感到费神又头疼。如今她坐在台上,一心关注下面,尤其把这里的年轻人同大院子弟作比较时,迅速喜欢上他们,觉得他们像亲人一样可亲可敬。
尽管只是例行赛事,但其间透出的紧张气氛,连黎红都强烈感受得到。所有战士的面孔都是黎黑的,没有一丝笑意,肌肉和神经绷紧,目光凶狠,对视时格外瞪大一下,身子挨在一起,凑紧阵形行进。这不正是她心目中的男子汉形象吗?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是油嘴滑舌、行为不端,更没有花花肠子和刁钻诡计,而是个个体格如山,心胸如天,性情如风,行为光明磊落。她有点等不及了,盼着比赛快点开始。
“黎红同鸡(志),比先(赛)马上就要开西(始),请收起相机,中途不要拍照!”老头冲黎红嚷嚷。黎红看他一眼,接受他的善意提醒,把相机从脖上摘下。台下各支参赛队伍被带到场子中间,整整齐齐列作方阵,像一块块会移动的积木。
比赛正式开始。出于职业习惯和此行使命,黎红密切留意赛事,注意从中发现典型人物和事迹。老指挥官很快不淡定了,一会被陪着上厕所,一会像幼儿园小朋友坐下来大口吞水。他从台上瞭望,因为体力原因不愿意多到下面。对于传递来的战报,他甚至懒得看,干脆让勤务员附在耳边大声念给他听。有时他过于无聊,就拉低帽沿抱怨天气影响比赛,或者拿起望远镜看着赛场进行点评。他偶尔转向黎红询问,可一通咳嗽之后,上司女儿已离开座位往下边去了。他摇头哀叹,心想这些上级子女的架子甚至比其老爹还大。按照规定,任何非参赛人员不得进入赛场,但黎红只想离战士们近些,以便看得更清楚、感受更强烈。
大概由于黎红特殊的地位和来头已经传开,也可能因为她是这里上千号人中唯一的女性,或许还因为她那不食人间烟火、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美貌与气质,总之这次比赛似乎显得比往届更为紧张激烈。她注意到,每当自己与战士们对视时,他们立刻把脸扭向别处。经过她前面,他们手指紧张地抠住裤缝,脚下速度明显加快。可当她往别处打量时,又分明感到他们的双眼聚焦到自己这里。就算她远离赛场,仍能感到各种灼烫的目光。她非但没讨厌,反而很受用,觉得这些目光像冲她伸来的粗糙友好的手,透出他们与她想成为好友的真诚愿望。一天下来,她的采访并不顺利,因为没等她走近,士兵们已经像见到生人的小鹿跑开,甚至问话也不答。但她多次听大家提及一个叫王海的人,自己也从战报上几次看到这个名字,却遗憾没能见到本人。直到来日大早,她吃过饭来到外面,不慎绊了脚,滑落手里的笔。还没等她做什么,一个小个子士兵已经跑上来替她捡起,归还她时,却眼皮都不敢抬下。她正要致谢,笑容僵在脸上,就见小个子士兵身后,一个身影正健步如飞。而紧接着,小个子士兵转身叫着“王海”追上去。没错,这就是王海,侧影和轮廓与她意念中的一模一样:高大、英俊、活跃、镇定、温柔、矫健,又有那么一点冷漠和傲气,总之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对象,完全像个精密机床打造出的标准人形,一个活生生的人体范例,让她立刻联想到古今中外所有的那些个骑士、绅士、侠客、将领、飞行员、汤姆·克鲁斯、皮尔斯·布鲁斯南、高仓健、刘德华、姜文什么的,然而他们中的哪一个又都无法与他相提并论。等她清醒过来,王海早消失在人堆里。她赶忙登上主席台往下看,哪里还能找得到。她悻悻坐下,一时神智恍惚,连指挥官派人送来的葡萄干都没动一粒。
 
此次比武为期三天:第一天报到、抽签和体能测试,第二天枪械拆装、射击和火炮组射,第三天赴野外参加极限挑战。比赛地点选在营房和操场边一条干涸河谷,很难想像这里何曾有过一条波澜壮阔的河流,冲刷开万千山峦在这里造就出宽广地势。四下茫茫一片,方圆十几里内一览无余。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处缓坡上,王海和战友每次经过,都忍不住多看几眼,觉得里面神秘极了。进出里面的人不是很多,忙碌之余显得安静和高深莫测。他早听说观摩团里有位女成员,据说是军区首长的女儿,还是位北京大记者,专程前来报道此次比武。战友们这两天一有空就议论她。很多战友来自偏远贫困的农村,连北京在哪都不知道,更别说去过了,所以当他们听闻这位女记者的情况后,都争相前去目睹。然而有幸能够近距离见识的机会并不多,大多数时候大家只能远远望着她。近前见过的人都大惊失色,夸张地形容她如同冰山雪莲一般罕有和漂亮。王海对她同样好奇,可远远看过几眼后,并没觉得像战友传言得那么神乎其神。前两天比赛,他和同伙取得一个第一名、一个第二名的好名次。今天是比赛最后一天,如果拿下这场比赛,那么自己的连队将卫冕成功。他和两个队友背负行军包走向集合区域,那里用石灰粉划了界线,使单调落魄的荒原立刻显出生意。指挥部和营地以及河谷周围地势较高的地方都插满红旗,旗子被荒原上的风吹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小胡子为了跟上王海,像弹珠一样跳着走。他向王海报告说,他刚才又看到那位女记者了。“昨天我捡起她的笔,交到她手上,她不仅看了我,还冲我笑呢。”他赶到王海面前,转过去倒着走。“她笑开真好看,就像现在的好天气。”
王海没理会小胡子,他的心思全在最后这场比赛上。小胡子把背包往上耸耸,红脸跟上去。天气非常好,太阳燻暖地照着,温度和风速都非常适宜比赛。原野像高倍过滤镜里的镜头,连百米外地面上的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王海已经调整完毕,保证比赛时让自己处于最佳状态。
上百人聚在起点线后整装待发,这让王海想到昨天赛场上几十枚黝黑的火炮。钢管在太阳下以同一个角度向上仰起,刺眼地闪光,一声令下顿时震耳欲聋、烟尘四起。王海是主场作战,除了要维护连队多年的荣誉,他自己也不能主场失利。这里的地形他再熟悉不过,像熟悉自己的身体一样。靶场从河谷一直延伸到远处山坡,天空像洗净的餐布,山峦和地面像蒙古族的长调悠扬舒缓。人烟荒无,视线通畅,正是炮兵眼里最理想的靶场。现在他崇高地站直,知道不远处有人用望远镜往这边看,不敢随意动弹身子。他感激地望向原野深处,相信它富有同情心,希望它今天可以帮到自己。
不久,白色信号弹冲天而起,王海和队友本能地跑起来。前方一只巨大苍鹰出现在他的视野内。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它离自己很近,一团乌黑闪亮的羽毛被高空气流吹乱,甚至看得清每根翎翅。它如夏日夜空一般美丽,是云中之王,轻浮空际,没有固定轨迹,让人难以揣测。“它是荒原躯体飞出的精灵,是大地的信使,天空的探子,它来这里一定‘别有用心’!”王海一边奋力挣脱人群,一边用惊喜的目光打望它。现在他已经彻底喜欢上荒原,觉得在这里找到人生初衷与真谛。他眺望前方地平线,心里对那只精灵大声呼喊:“来吧,你这自由之神,我喜欢你,为我引路!”苍鹰似乎明白他的心思,俯冲而下,“嗖”地掠过他头顶。等他转身再找,它已变作天垠里一个若有若无的黑点。王海笑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高兴。他渐渐摆脱人群,占据有利位置,感觉自己像粒刚出膛的炮弹,也回想起自己昨天靶场上的表现:先迅速跳上炮座,冷静摇动手柄,调好瞄准镜焦距和发射角度,点火后跳到一边躲起来。不小会,炮身轻轻往后一挫,炮弹从钢管弹出,拖一条长长红白抛物线飞向目标。最后 “轰”的一声,地面目标消失,泥土被气浪像水花高高掀起。旧的烟雾还未消散,新近又炸出一团团白色蘑菇云。在隆隆炮声中,地面如同布匹轻微抖动。他轻而易举夺得本项比赛第一名。
往前越过沟畔,指挥部和营地就看不见了。比赛各队渐渐拉开位次,虽然暂时领先,但王海和队友不敢大意,小心留意着后面,气喘吁吁并排跑在一起。大地在脚下延展出无垠金色,天空无瑕又透明。世界像个无比巨大的院子,用金色矮墙包围起来,里面有众多看不清的真相,而其中必有一个最大的、几乎永不为人知的秘密。时间像迟暮老人,衰坐那里静止不动,仿佛揣摸自己生于何时又卒于何年。自打来这里当兵,王海感到人生短暂与仓促,任何事物总勾得他浮想联翩。他的生活在近四年内大起大落,先是父亲被骗生意破产,再到走投无路回归乡下,然后被迫选择当兵,到现在他重新认识与领悟人生,所有欢乐和悲伤,激动、消沉,喜欢、厌恶,软弱、坚强,一会飘于高处,一会处于湍流,一会是白昼空欢喜,一会是夜里真凄凉,如同发生过一场他不愿回首的大战。时空旋转倒置,痛苦碰撞欢乐,令他永生难忘。
不知是否是参赛紧张,还是训练过多导致劳累和无聊,越往荒原深处跑去,越觉得它像个遭过洗劫的图书馆,地上扔满历史、事件、阴谋、经过、喜剧、伟大、演绎、沦失、野史等。有的他喜欢,有的他厌恶,但都目睹到了。干燥的风从缓坡和谷地持续吹来,让他连连震惊和心哀,仿佛来到一家街角五金土产店,里面不出预料地零乱、寒酸、过时、刻板、衰落、颓废。也仿佛经历一个从城到乡的旅程,看到:公路沿途叫卖的走私香烟,汽车修理铺浑身油腻的年轻人正努力发家致富,操场上向国旗敬礼的烂漫少年,绿油油的高产试验稻田,玩仿真塑料枪的小男孩,香港特别行政区精美的区徽图案,挽起袖子建自住房的中年男人与对面冲他笑的妻子,从超载超速咆哮而过的重货车头里射出来的司机痰液,帆布棚下热闹的台球桌,盛极一时的经商热,向管理要效益、新翻修工厂的油头老板,政府大楼外官员们的豪华小轿车,始自火力发电厂又穿过山区架设的特高压线路,落满尘埃的高大行道树和劣质路基,牌匾少了一角的派出所大门和居高不下的城乡犯罪率,厂长负责制,从俄罗斯回国、腰包鼓起的倒爷,武校墙上白底黑字的“武”,社会化产业化教育改革背景下的城郊民办中学,房墙上危言耸听的计生与税收标语,女主人很丑但花养得特别旺的平庸家庭,李银河偏激的婚恋观点,骑着摩托车相亲的帅小伙和他怀揣志向的温热肠肚,生气时干在手背上的泪渍与向天怆然一笑的空落,公交车上给老人让座的复杂心情与到处提倡的精神文明和公民道德建设,地垅和山脉上插满的青松翠柏与生态环境破坏,医院门前接连几家的寿衣店和公立医院的市场化改革,侵占保护农田的城市扩建和洗矿厂事故,油糍摊主隔门把东西卖给解馋的打工妹和她们在城里安家落户的希望,从旅店休息出来时眼神焦枯的旅客与山东省棉花、花生的行情,越来越多的外资引入和越来越多的中外合资品牌,又一出惨不忍睹的十字路口车祸,沟通海峡两岸一家亲的文化交流演出,一次没钱却硬撑着的朋友聚会,个性化的杂志,当红港台明星代言的家电广告,五个经济特区红火的外向型经济,新培育的太空种子,维护稳定是全党全国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圣母济世的东正教,“亚洲一号”通讯卫星成功发射,大街上认真罚款的交警,层出不穷的集资诈骗案,恶劣的重男轻女观念和人口拐卖,全国已达1000亿元的三角债,农贸市场货摊上小山似的大棚蔬菜,浦东开发,十七岁留着锅盖头的未成年男生,坚定不移地抓好党风党纪和廉政建设,社会言论和各级别被密集报道的领导行动,准备申办2000年奥运会掀起的全民热潮、热销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与盗印的《金瓶梅》、一场雨莫名带来的顺心与烦恼,时代与改革引发的道德溃坝和混乱,打破地区间市场封锁搞活商品流通,像骨灰一样的工业尘埃,出国潮,两个女演员的影后之争,人生又磨历出几分锐气,绝境中横生出决心与霸道,对越反击战的胶着状态与争取台湾早日和平统一的全民族信心……
“我们跑出多远了?”
“三公里!”
“还没有把他们甩开?”
“没那么容易。”
“班长,这可是咱们地盘,不能比输了!”小胡子紧随王海喊道。他背后的大背包几乎压垮他半个身子,但仍跑得飞快。
“我们向连长和指导员保证过。”队友刘成提醒。他唇上有圈小胡子,鼻根直直的,身子跑起来像连轴杆一样摆动。
“将来留在部队,不能没有这份荣誉。”
“班长,如果不能留在部队,你打算做什么?”
“万不得已,就去办厂经商。”王海没细想就脱口而出。
“队长要做生意,准能发达。”小胡子愉快地笑出声,好像已经看到王海成功。
“战时打仗,和平经商,方显男人英雄本色。”刘成大声抒怀。
“ST是沿海开放城市,华侨又多,一直有经商传统。”
王海听了没吱声,因为他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刚才不过是随口答话。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会像崔连长和王指导员一样留在部队。
“你们呢?”
“不知道,无所谓。”刘成用上臂擦擦额头和眉毛上的汗,颊上滑过一个浅浅的笑。他是连队里的特例,有张稚粉的脸和一副匀称身材。父亲在HB省SY市经营一家汽修厂。他家境殷实,作为独子从小被宠惯。为改掉身上的坏毛病,父母忍痛把他送来当兵。经过两年调教,已由刺头变成业务好手,但仍不时流露富家子弟贯有的大手大脚和爱说大话的毛病。
“我可惨了,回去只能跟着叔叔杀猪。”同为队友但家境贫寒的小胡子难过地说。
“那也不错,刘永好就是养猪起家的。”
“哪能跟人家比哟。”小胡子与刘永好身为同乡,用家乡话拖着声感慨。
“不好,有人追上来了!”刘成扭头发现后面有两个人已乘他们三个放松的时候悄悄逼近。
“两个鬼娃,竟然搞偷袭,老子才不让你们得逞。”
“不要讲话,保持体力。”
“一、二、三,跑起来!”
话音刚落,三人猛然加速,寻着路线挺入荒原深处。后面的人同时加速,荒原上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进入白热化。
凭着对地形的熟悉,三人再次甩开对手。王海抖擞精神,用野外生存方法辨清方向和判断路线。中途补充水分后,他催促队友继续赶路。时近中午,高涨的情绪渐归平静,便见连绵的沙丘出现眼前。三人知觉麻木,意识模糊,并且随着气温升高,情绪开始低落,行进速度明显放慢。他们正进入沙漠腹地,不断增强的饥饿和疲劳感拖累了他们的速度,体力消耗极大。
王海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赶,感到异常失落。对于沙漠他没有任何好感,想战胜它只能靠实力与意志。对手仍像狼群尾随,他甚至听得到他们从后面发出的粗重喘息声。处身千里赤野,极易产生醉酒后的悲戚感。回想自己在最迷茫、最无助的时候,是当兵让他找回人生方向,重拾对于生活的信心。军队就是他的第二个家,战友都是他至亲的人,而他期望像连长和指导员一样,把自己无怨无悔交给这方贫瘠却慷慨的土地。
王海至今忘不了父亲破产回到家的一幕。那是1988年9月一个傍晚,整个ST市上空阴沉沉的,他在房间里远远听到大海的波涛声与港湾渔船的相互碰撞声。他关好窗户,下楼去找母亲,就见父亲踉踉跄跄跌进门,手捂胸口,老泪纵横,像中弹似的痛苦。他从没见过父亲这样,当即吓坏了,就近躲入楼角。之后他看到母亲从厨房跑出来,扶起摔倒在门口的丈夫。父亲在一顿嚎啕大哭后,告诉母亲他破产了。
原来父亲刚从法院回来,与他一个生意伙伴的官司打输了。三个月前,一个外地旧相识把一份三十万元的拉链订购合同交到父亲手上,告诉他只要在规定期限内交了货,他们的生意就算做成了。这可是父亲这辈子拿到的最大一笔合同,要知道现在生意难做,到处有人和他竞争。好不容易有这么笔大买卖,“唉,一定是老天爷顾怜我这老实人。不管怎么说,只要这笔生意能成,我就有五、六万赚头。”父亲乐得腮帮都快掉下来,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签下合同时,想到一堆花花绿绿的钞票,他眼迷了,手发抖。“唉,要不是老交情,我就找别人做了!”“是啊,晓得的,晓得的,谢谢你!”他满心感激人家,可万万没想到这个同他打交道多年的家伙竟然没安好心。这人先是痛快往父亲帐户打十万,让他购进材料组织生产,可后来又说钱被套牢周转不来,“你先垫上,老交情了吗,我还会骗你?只要交齐货,一准全给你结清。”那人拍得胸脯砰砰响。父亲也是生意人,知道钱挪不开是常有的事,就咬牙决定冒险一回。“唉,做生意跟打仗一样,有时需要胆量。”这是他常挂嘴边的一句话。可他忘了另一句,“打仗还需要智慧和策略呢”。那段时间他组织人马马不停蹄加工赶制,终于在规定期限内按要求生产出十吨拉链。为此,不仅把个人全部积蓄搭进去,还向别人周转了十几万元。可是,就在他兴冲冲把货物交到人家手上时,人家什么也没给他,只告诉他过两天再来。可到第五天他就接到法院传票,原因竟是他倒欠了那人钱,被人家告到法院。父亲好似挨个空中闷雷,纳闷这是怎么回事。当弄清楚后,他才发现自己打收条时出现笔误,脑袋当即“轰”地炸开。他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清白,对方又像条狗咬住他不放。法官只认证据,可悲的父亲又眼浊请个弊脚律师,于是法院一审判别决下来,父亲赔钱走人!天底下没有比这更欺付人的了,这等于要了他老命,积攒十多年的家业顷刻间成为别人的东西,他重新变得一无所有。“简直没有王法了呀!”父亲捶胸顿足地喊道,在妻子怀里痛不欲生。
王海听到妈妈叫他,原来她发现了他,让他替她照看父亲。母亲站起披好衣服,理理零乱了的头发,对他说:
“别怕,海子,妈妈出去一会。”
“妈妈,你要去哪?”
“别问了,孩子,等我回来。替我看好你父亲,别让他做傻事。”母亲把一只耶稣受难的十字架紧紧撰在手里,好像她此时的力量和信念都在那里。
妈妈来到外面,她不相信天下会有这样人吃人的事。她家才是受害者,做了坏事的人却逍遥法外。外面风很大,她包紧衣服,顶风流泪走进黑暗……
妈妈终于回来了,弓着腰,缩着背,浑身湿透,早遗失了外衣。“孩子,这世界真的无法无天了,它永远不属于我们这些老实人。我们完了,孩子,非得离开这里了。”说完,她捂起脸哭起来。哭声与屋外越来越密的风雨声交织在一起,显得幽怨凄厉。
王海吓坏了,不知如何是好。自懂事以来,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伤心。他抬头看看墙上的圣母降瑞图,祈祷她显灵,而不是在那里事不关己地微笑。
“妈妈,我们的生意全完了吗?”
妈妈是个女人,此时陷入慌乱,坐在丈夫对面失声恸哭。
“妈妈,爸爸,别哭了,快想想办法吧。”到这时,王海还把自己当孩子。前不久,他刚刚高中毕业并度过十八岁生日。那天他许愿自己快点长大,成为像爸爸那样的男子汉。可现在他丝毫不知怎么办,甚至连安慰他们都不会。他先看看妈妈,再看看爸爸,喉咙里痒痒的,可始终说不出什么。他像迷路了,拼命地跑和找。
“爸爸,妈妈,我们该怎么办?”当他再次说出这句话时,发现自己简直是在呐喊。而且既不是问母亲,也不是问父亲,像是问自己。他瞄眼窗外,漆黑一片,响动很大。乌云正吞噬夜里最后一丝微光,闪电像鞭子抽打城市,而风雨像觅食的野兽张狂粗暴。他看下手表,正好晚上八点,更多黑暗和恐惧从暗中降落。它们像无数只魔手,从背后抓起这一家人的脖子,死死扼住他们的命运咽喉。
房里陷入静默,一家三口内心各自经历着风暴。父亲像断了腰的公狗,在角落里痛苦嘶鸣。他已经彻底垮掉,从下午到现在流干一生的眼泪。法律没能还他一个公道,他只能用泪水还自己的清白之身。妻子一下老去十岁,闭上眼睛不愿目睹这个现实。王海第一次从男人角度看待一个需要他照顾的女人,此刻对于自己过去十八年的表现恍然有了朦胧觉悟。他看到母亲嘴唇发白,便起身给她倒水,让她浸润下嘴唇和喉咙。他同样到父亲前面蹲下,轻声呼唤他,给他饮下水。他试图笑下,因为父亲平时最喜欢看他笑。而今天,他也生平第一次认真注视和观察父亲。――今天,注定会发生他人生中的许多第一次。
王海意识到:原来自己和这个家所有的快乐与幸福,都建立在父亲一人身上,而自己不过一直以儿子的名义无偿享用一切。对面为个相貌平平的老年男子,他一生所做的事,就是当好一个称职父亲与丈夫。想到这,他忍不住落泪哀伤,心里顿悟与忏悔。望着父亲粗粝刺眼的白发,他希望父亲清醒过来,好对其说句“对不起”。这场灾难让他认清一个现实:在生活毫不留情的打击面前,父母同样孤立无助、一筹莫展,而并非像他过去以为的父母可以主宰全世界,而他可以为所欲为。破产对于父母的伤害显然大过他自己千百倍,而这时作为他们的儿子,他的确该为他们做些什么了。他内心一阵比一阵沉重和难受,听着外面一阵比一阵狂暴的风雨,觉得世界像个空中楼阁摇摇欲坠。
道理从来都是生活这个严师教出来的,不可能有谁无中生有地明白什么。王海仿佛隐约望到那片生活之海,尽管只是它浩瀚无垠的一个细微边缘,但足以让他体会到它的庞大与震撼。这次打击让他灵魂萌醒了,像黑暗中的种子,受着挤压、带着疼痛破壳而出,懵懂步入真实世界。他留意起身边的细微变化,开始对生活有了思考,有意识地去区分和比较。从这天起,他有了思维深度,虽然这深度起始只是几毫米或一个厘米,但对他来说,无异于万丈深渊。他渐渐平静下来,叹着气,好像这样情况就会好上许多。这座外祖父留下的房子已有近五十年的历史,是老人家年轻时从南洋榨蔗糖赚钱回国修建的。外祖父看中父亲吃苦耐劳,便招赘其继承家业。如今这骑楼要成为他人物属,王海心如刀绞一般。
父亲从一无所有到开厂赚钱,每逢着事总这么告诫自己:“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老天爷眼不瞎,不亏待老实人。该有的我都有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吃亏也是福!”可老天爷还是捉弄了他,他被骗得破了产。那个赢了官司的骗子欢天喜地,斜起眼看他,像喝多酒一样尖叫。可是,该遭报应的是他,摸摸他的良心,他对别人做了什么?父亲破产了,在他人生五十有二的时候。父亲想到家里从此清徒四壁,妻儿流落街头,真比要自己的命、剜自己的心都难受。他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今晚就得带老婆孩子离开。——如果有谁当初有过一吨重的金子,而现在只剩一粒青豆大,那他就能知道王海父亲此时的滋味。
不得不离开了。丈夫放开妻子,肿着眼睛,不去看她的脸。
“孩子妈,我先出去会。”
“孩子他爸,这时你要去哪?”
“唉,我得把欠人家的还清。我们输了官司,可不能输了人。不能让人家上门赶我们走。”
“唉,老头子,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这样。难道还没受够羞辱吗?”
“可是,等人家上门羞辱我们吗?难道让儿子看到这一切,眼睁睁看这房子住进别人?”
妻子忍住不哭,像半路被抢走珠宝手饰一样捂紧嘴。
 “好了,别难过了,我得走了。”丈夫拍拍妻子。
“老头子,你要小心呢。”
“知道了,照顾好自己和海子。”父亲强迫自己笑笑,关上门出去。
父亲在最后关头,仍携着美好信念去办理交接事宜。当他主动找到那人时,着实将其吓了跳,其作了鬼的内心还以为父亲找来拼老命。但父亲在这般艰难时刻仍保有一颗的高贵的心,主动从包里取出帐目单据交给那人。在场所有人惊呆了,那人像被当众掏出肮脏发黑的脏腑给人瞧一样,而就在父亲进门前,他还在极力嘲笑这个生意伙伴。父亲放下东西转身而出,步履坚定,心定神安。是的,他输了官司,可在人格上,永远是个赢家。
父亲买好当晚十一点的火车票,一家三口在满城风雨倾覆之夜,一文不名地离开ST市,回到父亲远在FJ省的老家桃源村。
这场意外不仅让王海一家陪光老底、背井离乡,也让一直帮父亲打理生意的林邱仁失了业,带着一对年仅七岁的双胞胎孩子至今下落不明。这件事像是王海心口一个永远好不了的伤疤,每当触及就会流血。所以他对自己回答小胡子的问题没有丝毫犹豫,如果不能顺利留在军队,那么他一定学习经商,把父亲的损失全部挽救回来,把家业重新经营光大。也就从那时起,他再不愿提及ST市,从心里恨透它。他希望毕生呆在军营,一生与荒原相伴,把青春和生命完全奉献给它。“可是,万一留不下怎么办?”王海深想这个问题,不由倒吸口凉气。他不敢往下想,像触到雷区慑手慑脚缩回去。
三人坐下休息的时候,腿和脚都陷入沙窝。天空升起一颗信号弹,在空中滞留一会后,落到距他们不远的地方。三人互看一眼,明白有人遭到淘汰。王海小口啀水,小胡子和刘成背靠背吃东西,都没为此庆幸。现在他们已走出近五十公里,身处茫茫沙海,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他们必须在日落前找到栖身处。小胡子路上话太多,疲惫写在脸上,看着沙漠表情异常沉默。刘成机智地观察四下,三人中最善于见机行事的就是他,体力保存最好的也是他。比赛兴奋点降至最低,三人现在更多凭意志和信念支撑。劳累、赢得比赛的欲望、恶劣的环境、极其有限的的水和食物,这些都在挑战他们的生存极限,也让他们对于胜利和饱食之外的任何东西失去兴趣。
不久又有信号弹窜起,三人不像之前那么紧张,却也不敢丝毫松懈,背起背包继续前行。意志麻木了,像有淤块结在脑子里。身体被无限挤压,动一动就生疼。脚底水泡破裂,走一步挪一步。脑里没有了任何想法,连信念都淡得像中年男人早谢额顶的反光。天地好似大骗子,害人走上一条不归路。好不容易爬上一个坡,却天昏地暗栽一通跟头。三人早没了人样,不说话认不出对方。王海下令扔掉一些东西,刘成把它们埋起来。小胡子的食物和水提先吃喝光,内疚地看着两个队友。王海命令把信号枪也扔掉,小胡子低下头不敢看刘成。王海和刘成每隔一会核对下位置,试图选出最佳路线,但速度已经很难再快起来。
“我们还保持领先吗?”小胡子鼻上系块三角巾保持水分,发愁和焦急地问。
“不能断定。”刘成机警地注意周围动静。
“保持队形,小胡子走在中间。”按照约定,王海前面带路,刘成殿后,小胡子卡在中间位置。三人每登上一座沙山,小胡都要停下看看,然后越来越重地叹息一声。
“看,前面有排树。”三人手脚并用爬上一座沙丘,小胡子摇摇晃晃站稳,突然指着前面欣喜若狂地叫道。
王海和刘成认真看过,确认那只是沙丘阴影。此时太阳位置已偏西近七十度,地表沙丘一半镫亮,一半乌紫,相互交映令人眼花缭乱,很容易产生错觉。说到树,王海想起宿舍前排比他年龄还要大的树。它们由第一批驻守这里的官兵种下,以后年年种年年死,年年死年年种,直到长成现在模样。初来乍到的人都因看到它们而不再躁动,它们成为所有战士的精神寄托。王海幻想与这些树一同扎根这里,穿上绿军装像它们一样矗立荒原。是的,它们傲然挺立大地,一阵风吹过,发出饱满歌声,像军营里无数男子汉爽朗的笑声。“可如果留不在军队怎么办?”这个问题再次跳出来,像只挥之不去的秋苍蝇。他有些慌乱,感到懊恼和害怕。“如果经商,就要成为刘永好、柳传志那样了不起的人物!”他脑子又冒出这么一句。
“起风了!”小胡子再次喊起来。王海慌忙回神,果见前方几只旋风正由小变大和靠近他们。地面像手鼓发出琐碎和激烈的声响,天空昏暗起来。
“沙漠傍晚总会刮风。”王海镇定地看着旋风从旁边经过,根据经验说。
他在这里呆久了,对于老天爷的脾气知道不少。当一个人对于环境像熟悉和喜欢上另一个人之后,就会成为彼此脾性相投的朋友。王海目前正是这种情况,他要把荒原当作一辈子朋友,所以对它的一切都是喜爱、理解和包容的。虽然已是精疲力竭,但他仍没有一丝抱怨。如果最终能赢得这次比赛,那么他留在这里的希望会大增。
离太阳落下不远了,三人强打精神往前赶。天地像安只暗窗,世界薄脆得像张蜡纸。更远处的风尘没有落定,悬浮于天际。太阳像只耀眼的红桔,呈现出新喜的亮色。那温暖而美丽的光,经尘埃投射到天球之上,让人莫名激动与欢畅。三人再次爬上一座沙山的时候,王海像从精神上经过洗礼。艰难时刻每次小小的胜利,哪怕小到不足挂齿,却可以激发出一个人最大的信心与斗志。这时他听到前面有人说话,停下仔细听,似乎不是幻觉。王海示意两对友留在原地,自己向前悄悄贴近侦察,然后慢慢退回来。
“什么情况?”
“很奇怪,前面坐着几个人说说笑笑,身上干干净净,一点看不出疲倦的样子。”
“会有这样的事?”
“怎么办?”
“不要惊动他们,绕过去!”王海想到胜利差点被这几人夺去后怕不已。他不想和对方发生正面交锋,因为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必须保存体力。
对手出乎预料的强大,让王海三人防不胜防,也大大抵消了他们之前的自信。王海深信自己三人的能力已近极限,可还是被拉在后面。三人心有灵犀地绕过那几人,像壁虎走路尽量不接触地面,生怕发出响声惊动对方。不久那几人的说笑声就听不见了,三人这才稍松口气。但乘着天色没有完全黑下来,他们多赶路扩大领先优势。
接下来,他们中途没再停歇过一次,甚至连身子都没直起一下,连滚带爬往前窜,累得内脏都快吐出来。一口气赶出五六公里后,王海才找个背风地方下令休息。小胡子像死蟹趴着吐泡沫,刘成解开鞋带清理沙子,他的嘴唇已干裂出血。王海仍留意着四周,像猎豹摁着食物守护战利品。
“如果那些人胆敢出现,我一定杀了他们。”小胡子摊开四肢,有气无力地说。
“你不被人家干掉就万幸。”刘成笑着说。
“你——”小胡子想坐起打刘成,可只有手指动了动。
“班长,你怎么笑了?”
王海摇头。
“你笑了你不知道?”小胡子坐起来。
“十分钟后出发!”王海用眼神示意小胡子躺下恢复体力。
“班长,你是不是没有信心了?”
“不是,突然觉得自己已经留在部队了。”
“咱们一定可以胜利,一定都能留在部队。”
“留在这里找个媳妇都难,咱们连长到现在都打着光棍呢。”
“班长,你回去做生意,我去给你打工。”
“我只想留下,别的不想!”
三人沉默,短暂的休息后立刻上路。一轮满月迟迟升起,高悬万顷黄沙之上。地面温度降下来,像冰爽的河水浸透人体。星光廖落,天空辽远,像蓝墨水晶莹深邃。地表坦荡无垠,变成整块玉璧。荒原不再像白天那般恐怖,而是变得轻盈剔透,三个渺小的身影移动在大地剪影边缘。他们已经商量好,只要还能看清方向,就一直走下去。他们谁都不说话,专心走着,周围安伏着巨大沉寂。王海一度把荒原看走眼,认作是家乡土地,上面群山和平原覆盖着无休无眠的绿色,或深或浓,或动或静,茂密强大。植物种子争先恐后向下扎根、向上伸展,遍布河汊山脊,像张华丽的皮毛。地表泉水淙淙,花如绣品艳丽,飞禽走兽到处可见。总之比得上巴黎罗福宫广场前的花园。而事实上,这里仿佛生命热力被耗尽,只剩一堆枯柴瘦骨。又仿佛上帝对人类发出警告,提前宣布厄运的到来。世界丑陋和不好的一面被充分暴露,打碎人心里希望的瓶子,揭穿人心里重度的不安。像个与世隔绝的人,仇恨地看着一切,目光阴郁着咄咄逼人,让躲闪不及。生死两个世界对照,透出生的雀跃和死的沉重,并逐渐模糊为一片漫漫灰绿,如在秋霾里眺望那片荡荡无边的南海湾。
三人整整走了一夜。中途王海眼前不断出现那排杨树。是的,自己将来要在这里生活下去,他要像这些树不让生活失落、不让世界失望。千里内荒无人烟,一片绝对的孤独死亡地带,这排树居然奇迹般地生存下来。它们并不茁壮,生有少量叶子,它们的意义就在于它们存在于这里。它们满足着人类干涸的眼睛,虽仅有微量绿意,却被战友们的意志无限放大。它们变成一条清澈明亮的河流,泛动新鲜活水,流来滋润大家的眼睛与心房。它们像种子预示生命的强大,改变世界单调的状貌。它们没有厌烦或背叛脚下的土地,恰恰相反,生于斯、长于斯、快活于斯,竭尽全力,全身心投入,缔造与环境密切相关的血肉关系,表现出永不分舍的真情深意。每个对荒原抱有成见的人,看到它们都会取得一种平衡,收获一份灵魂上的安宁。“眼前才是荒原的真相,早先不过是一次次蒙人的幻觉。”王海心里想,“就像无聊时翻一本书,却发现它是本非常好的书。又像两个空坐无语的朋友,碰响手里的杯,心里同时猜透对方。”这才是他之前真正发笑的原因。他喜欢上了这里,领悟到了友谊般的真谛,便发出会心一笑。“一切是我在这里多想,在这里对景生情。攀登珠穆朗玛峰的运动员比我意志更坚强,云南德宏种植小粒咖啡的农民比我更坚忍,被战争毁坏家园的海地人比我更有复仇情绪,川藏公路上的开路人比我更辛劳,基层干部对于党的信念比我更崇高,南开大学的育人之心比我更诚挚,我真的算不了什么!”他诚心向荒原检讨。“知道贬低自己就是抬高自己的时候到了。总有一天要把自己想清楚,就像在荒原里找到自我一样。知道谁大谁小、谁强谁弱,才会真正学会服从和遵守。让人敬畏的东西并不总是可怕,可怕的是我们不能与之确立正确的关系,哪怕这种关系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解开人生之迷的时候到了,像克服重力从地球上腾空而起,眼中、心里的一切完全不同了。到了这一步,便是人生最得时、最得势、最快意之时。若非从最怅然、最盲目中走过,人生永远不可能从幕后来到台前。”王海费力地拧拧脖子,机械地迈动双腿。“人生只有到此时此地,才会形成有我无我的境界。生命虽尚无建树,但眼前开阔许多。这种领悟比参加任何一次比赛更重要。不,是比赛给了我机会,二者更有意义的关联性不在这里,而在于它帮助我谋划出人生格局。――我要好好比下去,不能让胜利花落他家。听,树叶哗啦啦响起来,是我们笑在了风里……”
黎明已经出现,比想像的要快,也比预料的要晚。王海只记得还有最后两公里时,三人分掉壶里最后少些水,然而把它扔掉。天不觉得远,山还是那么高,灰色意念里像潜伏着蠢蠢欲动的东西。千万座山峰构成绝对静止,安祥的天光透出宇宙玄妙。没什么记忆可以捕捉,过去成为荒废在史书中的高昌故城。灯火全部熄灭,黑暗长眠于此,世界像被阿拉伯人用厚嘴唇封灵。一匹纯黑的骏马飞驰过时光隧道,去做一次星际旅行。时空之门洞开,浓黑、漆黑、酱黑、死黑,深沉的黑、疯狂的黑、漠然的黑、冰凉的黑像山泉源源涌出,而深入其中,又发现了一切:情欲、美食、丝棉被、轮船螺旋浆、小店理发剪、五笔输入法、双向高速公路、害病的春山、哮喘的滨海、崔连长的眼睛、中秋节的慰问电话、猥亵外国政要的小道消息、海外的商业间谍、机关高校流行的下海和第二职业、王指导员慈祥的大脸、维吾尔人精致的圆形水壶、远在五公里外的人造卫星、训练时的声嘶力竭、被今后去向困扰的恐惧、计算机与信息时代的到来、纸醉金迷的夜总会、一次圆明园精选的对外文物交流、打工潮和出国潮、外资公司令人羡慕的工作环境和高薪、妈妈手里磨光的十字架、《龙的传人》与《信天游》、黄土高原枯了又蓄满的季节性水库、被朋友遗忘的冷清、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宗旨的落实、布什总统的中国情结、日本又一期对华低息贷款、世行对中国经济预期的调整、广交会创下的新成交纪录、金鸡百花节关注度持续下降、法兰西和德意志显赫政要的家族丑闻、一部充满狗血剧情的煤老板发家史、赚人眼泪的台湾电视剧、冰天雪地里鄂伦春人和他们的驯鹿皮帐篷、飘扬在南极中山站上的五星红旗、美术工作人员眼里的新式器皿、蓝鸟汽车的外观和颜色、李白与杜甫为代表的久盛不衰的唐诗、一块众人仰慕的丑石、山峦之上的迎风行走、街头电话厅里意外的面试通知、苹果公司对于全人类的引领、阿尔巴尼亚族与塞尔维亚族冲突引发的国际思考、战争造成的经济社会损失、失去信仰梳起辫子的新潮男人、戴眼镜深沉思考的工厂知识分子、鲜血凝成的中朝友谊、红红绿绿的民族审美与浪漫的海南风情、沉睡却也沉醉的都市夜生活、清早海边的拾贝者、又一场逢场作戏的婚外情、河南麦田上的雨水与彩虹、新油田开发与港口集装箱、应试教育和素质教育、国家领导的又一次出访和接受新任驻华大使节递交国书、紫金山天台文台的深空望远镜、码在小卖店外垒成墙的空酒瓶、新一批的欺人盗世者、电影院广场盛行的群体交际舞、出国签证和特色港台明星明信片、婴儿产房午后响起的一串风铃、东南沿海日益成熟的海水养殖技术、袁隆平与他的超级水稻、一切问题万向所指的体制改革、三北植树造林、杨澜和赵忠详的《正大综艺》、一场明星间的口舌官司、《野百合也有春天》、金三角毒品的泛滥、公安部再次发起全国扫毒行动、散发沁人馨香的生日蛋糕店开业、公园里新绽放的白芍药,它们有玉的通灵、银的硬质、雪的妩媚、鹤的端庄,又像白居易春天酒后野外的一次游赏,先是轻身前往,而后沉醉不知归路……
三人转过最后一个山头,进入河谷地带。王海直起腰身,发现天空像中年人的大脸要碰上他的鼻子。太阳周围没有一丝云彩,好像有额外的力量帮衬它,让它徐徐上升。它加热大气,令人体温回升,驱走心里所有失意、疲倦、灰心和痛点。它以一种虹吸方式在人意志里产生作用,同时以预言方式告诫世间生灵要景仰它。三人走得更快了,像被赋予异能,又像多出个自己。太阳升到胸口的时候,小胡子纵身给它一个拥抱,又来个飞吻。不久天色大亮,群山现出模样,风静默吹过,好像这是一天中唯一要发生的事情。
王海三人相互掺扶,并作一排,朝人头攒动的终点线挪动。突然,他们看到前面有什么东西蠕动,随后从地上慢悠悠站起一个人。虽然逆光看不清楚样子,但可以断定他们之前见过,可能他是全队仅剩的一个了。那人试图站稳,但还是摇晃不止,手里抓把匕首,怒视赶上来的三人,丝毫不打算让步退缩。双方静静僵持,时间凝固了。过了好一会,就见刀从那人手里滑落,跟着整个人轰然倒地。王海三个通过眼神交流达成一致意见,一齐朝那人走去。他还活着,蜷在地上一动不动,眼里带有敌意与恐惧,死死盯住来人。三人却同时向他伸出手,眼神温柔地示好。他慢慢放松下来。接下来,谁也没说什么,谁也没有针对谁、反抗谁,王海三个轮流把那人架到中间拖着往回走。前面三十米就是终点线,崔连长和王指导员以及全连战友们已经在欢呼雀跃了。其他人也都注视着这四个人,在主席台上和终点线后面报以热烈掌声。太阳升过头顶,王海几个同时昂头闭眼,在一片红彤彤的光里奋身撞线……
 
当黎红看到四个身影相互搀扶出现在晨光里时,眼睛不由湿润了。这几人超越生命极限,在极其有限的生命保障和极端恶劣条件下,为了胜利竟然整晚没有睡觉,一直坚持到比赛最后。这样的行为和精神让她震惊,觉得没有理由不去关注他们,把他们当作这个时代最富代表性的形象记录不来。当别人把自身职责看得极为崇高并做到极致时,她就应该对照和反思自己了,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德与良知底线。她无法不动容,被这些普通士兵的高尚行为深深打动,并且立刻从人群里辨认出那个英俊男子,自己从昨天到刚才一直想着他。她挤到欢迎队伍的最前面,越紧张就越掩饰,越掩饰就越严肃,以至没人敢靠近她。她那张像结了冰的美丽脸庞,让战士们既喜爱又害怕。他们以为她身份高贵看不起自己,于是纷纷为她让路。她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心关注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影像。他整个人出现在清晨温柔的光里,像文学作品中走出的男主人公,让她这位读者惊喜、焦渴和崇拜。虽然尘土和疲劳让他看上去萎靡不振,但那协调的肢体和不俗的面容无论如何掩盖不住。他每向前一步,她心里就咯噔一下。手里的钢笔几乎被她掰断了,眼泪一阵多过一阵,以至影响她的视线。她愤然擦掉它们,小脸一会绯红一会苍白,在吵闹的人群里一声不发。光线将王海身影勾勒出来,精干的身躯像非洲崖豆木雕刻而成,紧锁的眉头隐藏着超人意志,一切与男人有关的坚硬、力量、勇敢和气势都可在其中找到。虽然尚缺乏接触与交往,但黎红肯定他的性格里有比钢铁更密实的坚硬、比朝霞更明艳的基调,能够打开任何女人的心扉。这样纯洁和高尚的人类,如果不是亲见,她绝不敢相信现实中有其存在。仿佛有个力量推着她站不稳,让她只想跑上去扶住他。这是一场众望所归的胜利,他的连队开始庆贺了,他捍卫了连队荣誉,战友们给予他英雄般的待遇。他甚至没往黎红这边看一眼,就被战友们欢天喜簇拥着接回去。这让黎红伤透了心,却不好发作和拦下他。“如果他看到我,注意到我的美貌,听过我的传闻,一定会动心的。”她默默从人群里关注他,拧起好看的眉毛在想。这看着比她更冷酷的男子完全吸引住她,让她过去对于男子的各种成见烟消云散。她看到他随战友回到营房,便站在一个小土坎上,像个傻子一样接下来不知如何是好。
“大记者,我们的英雄没出意外地诞生在这个连队,你可要好好采访他们,写报道多多替代他们美言,这对于他们日后晋升和留在军队大有好处。”口舌秃噜的指挥官冲她说着,就被其他军官包围着走掉。
“将来他要留在这里?”这是她收集到的第一个有关他的核心信息,但这并不让她开心。“可是,不用问都是这种结局。他们这些当兵的都很奇怪,好像军营比女人和家庭对他们吸引力更大。”但她不用特别去想理由,答案是现成的,父亲身上就有。她看到军区指挥官手扶着松松垮垮的腰带高兴不已,同时手指着军营方向不断称赞。
黎红这时也发现,自己对于军营的印象与之前不一样了,觉得它在蓝天下像神话里的城堡,里面住着非同一般的人。天气有点冷,风也大起来,她站着没动,静静感受从前天到今天的历程。她已经无条件爱上这里,不仅是因为那位神一般的男子,也包括出现在这里的所有官兵。在这荒凉的世界里,她看到了前所未见的盛世风景。年轻战士们都表现得驯服祥和,认真按照规定比赛训练,世界被置于一种强大可控的有序之中。对于新生活的渴望,对于国家未来和平安宁生活的热爱追求,成为他们对于人生与幸福的一致理解。他们完全没有内地和城里同龄人脸上惯有的浮躁、滑头和幼稚,而像神灵一般清纯,微笑面对世间一切。他们在这方土地、这座军营经历了全新改造,将真正对自己、对别人、对社会有所担当。他们在内心刻画出另一个自我,这个自我完全是全新全异的,将使他们在精神和意志上升华为一个社会人、大众人。和过去做孩子相比,他们学会自立,不再懦弱,开始镇定思考,主动走进风雨,接受无情洗礼,以此塑造强健体魄和坚韧心智。他们像一条条各自奔波的水流,受神奇力量召唤聚在一起,相互补充,互相借势,以集体姿态一下子变大,声势震荡,形象大为不同。他们原有的忧郁消失了,懦弱洇退了,彼此感染,共同叠加,年轻的肌体蓬勃有力,青春与生命恣意张扬,天地为他们叫好,人生处处流露惊喜。人生不是积储不动、犒老终生,而是终有一日要登上征程,在遥远的无名处,在想像的澄明世界里,建起理想和信念的红楼。这一切,他们在祖国最偏僻、最落后的地方居然做到了。
 
由于参赛并成绩优异,王海被准假一天在宿舍休息。于是等大早睡醒后,他急着给父母写信,告诉他们自己获胜的消息。想到父母看信后的欣喜情景,他不由得激动。这时却隐隐听到宿舍外有敲门声。
“请进!”他顾不上转身,专心往下写。
但后面没有动静,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埋头继续写。可敲门声再起,这次他确定真有人前来。
“请进!”他搁笔站起,转过去正对门口。
在一团刺眼的光里,一个红衣女子珊珊而入,刹时映亮整个房间。王海马上认出她来,却没有热情迎接。
“是你?”当女子盛气凌人走入并大胆四处观瞧时,王海脱口而出。他对她没有多少好感,纵是她美丽,却似娇艳的牡丹不属于荒原。
黎红却没说话,只等看够了,这才正眼瞧下王海,那又黑又弯的眉毛和亮晶晶的双眼流露出此行的善意。她冲他迷人微笑,希望引发他的喜爱。如果说来时她尚带有难以克服的骄傲,那么当完全看到这个楼燕般矫捷英俊的青年,并闻到他满屋薄荷与杏仁混合的体味时,就变得情不自禁了。
“你来找我什么事?”王海郑重站好,略显紧张,脸上五官更加立体,漂亮的样子很难让人释怀。
“怎么,不可以找你吗?”黎红将头朝后一仰,秀发立刻后涌,并回弹着跳动。“不请我坐下吗?”她侧头说话,眼角上挑,充满反客为主的意味。
王海虽一时不能接受这女子不可一世的神情,但嗅到她身上散发出一种雅致味道,还是鲜明地把她与普通女子区别开来。他不敢怠慢,以接待上级的方式谨慎行事。他深知同上层人士打交道的忌讳,务必要被对方告知来意后方可多言。以前他们哪怕为迎接一次最小的检查,都会像接到最高军事戒备指示一样待命和守候。所以他表现得彬彬有礼,把椅子拎到她前面,双手放稳,示意她就坐。
黎红大方落坐,完全不像初次登门拜访。她将漂亮的侧颊朝向王海,像故意打开房门暴露美丽温馨的客厅。她耳鬓和脖根红红白白的,显示上层女子养尊处优才有的体相,使这个寒酸的军人宿舍一下子化为乌有。
面对突然出现在荒原的这个异性,王海心里没有一丝非份之想。他只想接待好客人,不给连队丢脸。
“你不要坐下来吗?”黎红提醒站着有些局促的王海。为体现诚意,她礼貌地冲他点头。
王海分明感到她眼里有团亦正亦邪的火,让他预感她此行另有用意。他想到“情欲”这个词,顿时脸红了。
“可以采访你吗?”黎红盯住王海,语气像下命令。“你赢得这次比武个人总成绩的第一,也是你们连队卫冕成功的头号功臣,我是不会错过这次采访机会的。”
“要在全军报纸上报道吗?”
“会的,可那由军区记者们做,他们会把稿件投给那里。你瞧,这下你要在全军和全国出名了。”
王海听后没什么反应,犹豫地把目光转向窗外。操场上,战友们正在认真训练。
“你要采访我什么?”
“我要写一部书,一部关于军人的书。”说到这个黎红激动起来,心里那个伟大故事像立体沙盘出现在眼前。父亲,这个荒原,以及她这几天见过的所有士兵,将成为这个故事的主体担当。他们将在她的安排下,像优秀的人艺演员们演绎一出时代与历史的大戏,展示这个世界上最为特殊的一类人的精神特质。他们身上的精神是人类所有情感中最高尚的,而那种特质对于人类仿佛是黑暗中的光与火。如果能成功把这个故事写出来,把众多平凡却伟大的形象刻画出来,那么她必须采访王海这样的英雄,而况他还这般英俊迷人,把她心目中所有有关军人的想像完美结合在一起,让她怎能不心动。想到这,她坐不住了,快速站起,同样来到窗前,冲原野扬起头克制情绪。而她那火红衣裙勾勒出的曼妙身躯,引出旁边王海令他脸红心跳的想像。
“你可以采访王指导员和崔连长,他们才是这里真正的英雄。”
“可是,我爱上你了,怎么办?”黎红转过身,尽管脸背对着光线黑乎乎的,但还是能感受到她压低额头时目光如炬。
王海不知如何是好了,看她大胆和得意地打量自己,像没接住她抛来的礼物。
“你不是要采访我吗?”
“这不矛盾吧?”黎红大笑出来,好笑王海的回答很傻一样。她上前几步,逼得他无路可去。“而且你不能拒绝!”
一股小凉风好扑打在王海发烫的脸上,他不知怎么开口回绝她,就倚在桌旁翘起一只脚,希望以此同她保持距离。但她非但没有后撤,反而收敛起笑,几乎把身子贴上来。他甚至看到她细白鼻梁上微小的汗腺,以及映在她清黑乌亮眸里的自己。
“我无意冒犯你,可请你不要这样。”
“你和我想像中作品里的人物一模一样,我不禁喜欢你。”黎红退后一步看王海,雨过天晴般地灿然一笑。“简直无可挑剔,仿佛不是在现实中。”
“这里的每个军人都很优秀,值得你为他们大书特书。我不过是最普通的那个罢了,你可以多去了解他们。”
“不,我要先采访你,因为我对你最感兴趣。”黎红脸上闪过一丝冷酷,但马上缓和下来。“我已经大大超出自己的日常行为规范,连我自己都觉得不是自己。我好像离开现实世界来到书里,仿佛是里面的女主角。可我原先压根没打算介入其中,只想好好写一下你们而已。”
王海虽然觉得她目标崇高,可还是无法接受她本人。他注定要留在这里,所以绝断各种世俗念想,以免辜负对方,对其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我将来是要留下的。你也看到了,这里根本不适合你。”
“我可以让父亲把你调到军区机关,你可以继续当你的兵,而我也可以照料父亲。我理解你们这些战士的想法,希望一辈子不要脱下军装才好。”黎红以为十分了解王海,因为父亲就是这样的。现在她完全理解父亲,觉得他从头到尾没有错。如果说非要有错,那就是他为这支军队做了太多的牺牲。
“不,我要留在现在的连队,留在这个荒原。”
“那又是为了什么?”黎红失望地望下王海,又快速浏览一遍外面的荒原。
“每个在这里当过兵的人都留恋它。怎么说呢,我们难以抛舍它!”
“我不能理解。”
“这很正常。军队与荒原对于我们是再造父母,是它们让我们领悟到人生的价值与意义。”
“你们不要过正常人的生活吗,你们不要娶妻生子吗,你们不要照顾年迈的双亲吗?整个国家正在经历巨变,别人都想方设法赚大钱过富足安乐的生活,难道那一切与你们无关?”
“可是这里、这支军队和整个国家更需要我们。”王海觉得说这句话时,自己形象非常高大,像站在后面的小山上与天地对话。他挺直胸膛,像当初在军旗下宣誓一般肃穆。“即便外面的人比我们有钱有权、声名显赫,但我们在精神境界上不输他们,对国家和社会的贡献不亚于他们,在人格与社会地位上也与他们平起平坐。我已经决定一辈子守护这里,与世无争地奉献毕生。”王海认为自己看淡了世间功名利禄,所以表现得很坦率。
“可这里马上就要——”黎红差点要把军区战略调整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停下。她知道这严重违反纪律,于是只得改口。“这里马上又要恢复平静,我没办法再采访到你。”
“他们已经采访过我了,没什么好说的了。就是对军队绝对忠诚,时刻牢记职责使命,一丝不苟参加训练。这里位于祖国西部边陲,我们要为祖国和人民守好西大门,保障社会主义现代化和和平建设,保卫整个国家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王海把这些日常大道理慷慨陈词一遍,希望早点结束这次谈话。他要抓紧时间写信给父母,而且这次谈话勾起他许多不快的回忆,因为这几天他从别人那里听说今后留军指标将大大缩减,所以他仍为明年能否留在军队隐隐担忧。
“你今天不会给我机会,对吗?没关系,我还会再来的。但你一定要记着,如果有需要,一定来找我。”黎红明白今天的采访不顺利,感到生气和失望。“这句话终身有效!”她看到把他吓着了,心里很痛苦。她真心想帮助他,从内心已把他当作恋人。一旦他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她就一定要把他争取过来。她写好北京杂志社的电话交给他,亲眼看他夹进本子,这才放心出来。被荒原的风吹到脸颊的一瞬间,她觉得王海和这里所有战士都那么无辜和可怜。他们出于忠诚和感激,一心想留在军队继续服役,却遭到时代无情抛弃。国家正在走国防现代化和科技强军之路,继1985年至1988年百万大裁军之后,小规模的军队布防调整和机构人员精减压缩随时在进行,所以这个地处偏远、战略价值渐失的小连队,会在不久后被撤销。刚才她差点把这个消息透露给王海,却碍于政治纪律止口了。她有些神不守舍地往指挥部走,盼着有朝一日接到王海电话,那时她将不惜动用一切资源帮助他。
 
王海看着黎红红衣飘飘地离去,觉得像做了一个磕磕绊绊的梦。他后悔自己过于直率和鲁莽,这样对待一个女子有违他做人的初衷。尽管不爱她,但那也不是一个男子该有的行为与修养。他反省和内疚,回想刚才交往的环节,又拿出她留下的电话看看放回去,觉得她或许真在某个时候会帮到自己。
他重新搬回椅子坐下,接着前面写下去。他重点告诉父母自己下一步的打算,希望明年可以作为义务兵留在军队。“如果一切顺利,日后我将升迁至连长并转干,那样就真的实现我长期做军人的梦了。这次胜利因而非常珍贵,能为我加分不少。军区电视台和报纸记者先后采访过我,他们问得非常仔细,还提及你们了呢!所以你们是天下最好的父母,我为有你们这样豁达大度的双亲感到骄傲。连里很快会把我的照片放进橱窗,那将对我是莫大的鼓励。就在前一会,还有北京记者采访我,据她说被我和战友们的表现打动了,将以我和战友们为原型创作一本小说。这几乎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而一切都是军队带给我的,所以当初选择当兵是极其正确的。可遗憾的是,今年我依旧不能回家与你们团聚,哪怕是春节也好。我自愿放弃探亲假,把机会让给其他战友,因为我平常得到他们太多的帮助。我从他们每个人身上学到在社会上学不到的东西,那种可贵品质只有这里有,只在他们身上存在。尤其我现在是二班班长,遇事不能光动嘴不动手。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争取年终把新奖状寄给你们。爸妈,来这里后我真的弄懂许多,虽然当兵是我毕生愿望,可就算不能继续当兵,我在其他方面也不会逊色于人。不为别的,因为荒原和军队教给了我如何生活、如何追求卓越。军队的确是个大熔炉,我对自己信心满满,等再见面时,你们绝不会再见到以前那个总爱哭闹、遇事没主见的男孩,而是一个充满自信和阳刚的男子汉。今天就写到这,战友们马上要休息,我要到水井提前给他们打好水,这样他们能节省一些时间。总之你们要照顾好自己,也替我问候常德利爷爷和乡亲们。特别是要告诉爸爸,我梦里经常梦到他呢。不说了,等我的好消息吧。”他写完搁笔,拿起信又看一遍,这才满意地封上口,然后写上父亲名字和家乡地址,只等王指导员出操回来送过去。做完这一切,他坐直走起神来,想到刚才军区领导的女儿向自己表达爱慕之情,立刻紧张和激动不已。他轻声来到外面,只见指挥部的帐蓬正在被拆除,一些人来来回回往卡车上搬运东西。而当他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红色身影时,却怎么也找不着了。
 
一个月后,当王海等人获知连队要被撤销时,几乎傻眼了。
那是1991年3月29日黄昏,连队吉普车跳着停在营地前空地上,尘土还没来得及散开,崔连长已从上面跳下,满身倦意,眼睛红红的,经过大家时头也没抬,就径自回到自己宿舍。王指导员也表情沉重,边走边告诉班长们晚上七点开会,别的什么也不说就回去了。战士们本来欢天喜地迎接领导回家,却看到他们同时垂头丧气的。王海等人预感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却不敢开口去问,只好互相看看后各自散去。
等吃过晚饭,休息号吹过,班长们都准时来到崔连长宿舍。崔连长和王指导员一个床边、一个椅子上坐着,看样子连晚饭都没吃。
“连长,指导员,到底怎么了?你们倒是说话啊!”有人急着性子问。
“王指导员,还是你来说吧。”崔连长痛苦地把头扭到一边,连说话的精神都没了。
王指导员双手放在膝上,努力平静地看着大家,说到:“上面已经决定,要把咱们连撤销了。”说过他摇头叹气,脸因为悲伤过度更加黯淡无光。
“怎么会有这种事?”几个班长慌了,面面相觑。
“千真万确,明天一早军区代表就来宣布决定。”王指导员捂起脸说,好像没脸见人似的。
“可是为什么啊,我们可是多年的英雄连。前一个月我们还夺得全军区比武头一名。连长,指导员,你们没弄错吧?”大家七嘴八舌议论开了,像一只只被毁了巢的喜鹊。
“这是军委和军区的决定,对外已经正式公布,是不可能改变的事实。军委要走信息化和科技化路子,我们这里已经失去战略价值,撤销是迟早的事。”王指导员捶胸顿足流着泪说。“连长和军区干部吵了大半天也没用,作为军人我们必须服从命令。叫你们来,就是让你们转告大家坚决执行命令,站好最后一班岗,绝不允许出现松懈和混乱的情形。”
“连长,我们想不通!”一个人大声哭喊起来,其他人跟着应和。
“想不通也得想通,由不得我们。”
“这不公平,我们今后怎么办,不当兵我们的出路在哪里?”
“想开些吧,早晚会有离开这里的一天。”王指导员在崔连长身边哭得像个女人似的说。
“我们舍不得这里。”说话人带头哭起来,其他人陆续跟着哭。
崔连长异常沉默,突然把拳头狠狠砸在桌上,然后仰面朝天痛苦地闭上眼睛。
“连长,我们服从命令!”王海在一旁说。
“没错,只要我们还没脱下这身军装,就是一名军人,就得服从命令!”崔连长说这些话时声音非常轻,大家却从看到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明天一早所有人撤离这里。崔连长将回军区参谋部待命,我呢,自己打了转业报告,直接回老家与明明和他妈妈团聚。大家要做好战士们的思想政治工作,千万不能出现什么乱子。这一点,我和崔连长已作出保证。今晚连夜清点和整理连队与个人物品,确保明早顺利交接和撤离。就这么多,你们这就回去通知战士们。”
王海第一个走出来,心情万分沉痛。但不管如何,他首先要完成任务。他望眼深黑的荒野,觉得它像只温顺的老狗。明天就要离开了,他甚至没有时间考虑未来。命运让他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告别这里,他像个没来及尽孝就失去双亲的儿子,那种痛楚如万箭穿心。他感到脸上热乎乎的,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淌满脸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全连都没去训练,而是吃过早饭集中在会议室,等候刚赶来的军区代表宣读文件。台下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所有战士表情僵硬,仿佛睡死一般。可当军区代表宣读完毕后,这些战士却像僵尸复活了。他们面色苍白,衣服下肌肉鼓胀,干瞪着空洞的双眼,一路盯着代表与崔连长、王指导员握手告别,看他匆忙下台走出会场。
就在军区代表出去不一会,台下有人站起往外走。没人命令他这样做,但他这么做了。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然后第四个……。几个班长大声喝止,但他们像商量好的,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出。代表还没有上车,发现有人尾随而来,个个面色阴郁、行为诡异,之后越来越多人走过来,没一个说话,目光像噬血蝙蝠叮在他身上。他一步步后退,连忙摆动手臂赶他们走开,却很快被团团围住。他厉声训斥,非但没起作用,反而刺激了士兵们的神经。他们义无反顾地往上涌,表情凶神恶煞,一贯平静的操场变得杀气腾腾。代表慌忙上车关死车门,命令司机发动、开车。司机哆嗦着拧动钥匙,但汽车像卧槽老马哼哼几声站起又趴倒。战士们发现代表启图逃走,发疯似的冲上前挡住汽车去路。司机放弃努力,停下来发抖。代表惶恐地看着前面不知所措。车前,每个战士眼里都喷射着怒火,每个人的情绪都像从天而降的炮弹。空气中充满火药味,只消一颗火星,便能引发惊天大爆炸。大家都觉得被欺骗和愚弄了,没人再相信这世界是美好的,没人再对它抱有任何幻想。他们自己可怜自己、同情自己,催促自己一定要做些什么,而不是听天由命、任人宰割。他们喉头滚动着,面对躲在车里瑟瑟发抖的人,想逼他收回成命,然后让他滚离这里。
双方这样僵持着,军区代表很快泄了气。但当他再次抬头看时,只见悲壮的一幕发生了:所有士兵突然从前往后多米诺骨牌似的扑通跪在车前。他们的表情在短时内发生急剧变化,之前的凶相无影无踪,而是个个仰起头,眼神无限哀怨凄惨,像将死之人求生,像被宰杀的牲畜无声流泪。要知道他们本是胸有万丈豪情的血性男儿,是顶天立地的世间英雄。但这一刻,为了保住连队,竟不顾军人尊严,跪下高贵的双膝,像弱者无助哀求。这一幕惊天地泣鬼神,令观者无不动容。这样大约持续十几分钟,军区代表看不下去了,但他没有收回决定的权力,只得用眼睛在人群寻找崔连长求救。
崔连长脸上同样痛苦万状,全身像烧焦似的发黑。他料到战士们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他们会采取这样的方式。不,他不能责怪他们,因为他们是群拥有生命尊严的人,不是一群没有感情的动物。撤销连队,就等于要了他们的命。他们痛不欲生,难道不允许发泄一下吗?一个人心里的家被毁了,难道还不让哭一场?他们有血有肉、有恨有爱、有情有义、敢做敢当,这才是革命军人的本色。他们挚爱集体,把连队利益看得高于一切,极力捍卫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他们没做错任何事情,所以根本不该受到非难。他们长年累月对土地与连队生成的感情和战友间的情谊,不是光凭一道生硬的命令就能阻断的。他们在军旅生涯中凝炼而成的最宝贵、最神圣、最不可侵犯的人格与精神,对此任何人应该尊重、爱护,而不是粗暴无情地破坏和践踏它们。
可眼前的状况他不能置之不理。尽管他的心都要碎了,但只要他们还是军人,就得服从和执行命令。
“让开!”崔连长站出来,对地上所有战士命令道。
但下面没有任何动静,所有战士都抬头惊愕地看着他。
“让开,这是命令!”
“连长,不能让他走啊!”
“是啊,让他把决定撤销了吧!”
“我们就这样被抛弃了,连长,我们做错了什么?”
“连长,求求你,别让我们离开这,我们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连长,我们是不会让路的。就算打死我,我也要葬在这里!”
“对,连长,我宁愿跪一辈子,宁愿跪死在这里!”
“连长,反正我们已经无路可走,我们一定要这么做!”
“是的,连长,让我们这么做吧,我们自己承担一切责任和后果,与你和指导员无关。”
……
崔连长听到战士们的话,眼噙泪花,面色更加凝重。见战士们还要说下去,他猛地举手加以制止。“谁要还是军人,谁要还承认我是他的连长,就给我让路!”
“连长!”
“连长?”
……
崔连长巍然屹立,不为所动。战士们齐声痛哭,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如果你们非要阻拦,那就先打倒我!”
说着,崔连长从人群中向前一步。一个战士扑上来抱住他的腿,他一脚将其踢翻。他迈出第二步,旁边一个战士抬头凄惨叫声“连长”,他当没听见一样。第三步,第四步,战士们一个个无奈地让开。等他来到车前,司机迅速打着车,然后跟在他后面慢慢往前开。只有短短十几米路,司机却感觉开了十万八千里。一驶出人群,他立刻轰上油门,载着那位早已胆颤心寒的代表,一溜烟逃离这里。
天还没有大亮。接下来,营地迷漫着死亡般的气息。平时吵吵闹闹、尘嚣满天的操场,连同各个宿舍和那只已经停止运转的风力发电机,都像被消过磁一样安静。接走他们的卡车就停在不远处,在昏暗的晨光里像发着呆。战士们此时相互拥抱在一起,他们相互信赖、相互取暖,谁也不愿意分开。每个人心口都在滴血,一切痛苦难以形容,最好的慰藉就是休克与麻木。荒原辽静寒冷,但没人嫌弃它,反而更加惦记它。多桀的命运,柔情的土地,其间浸润着上百号年轻战士过去一两年当中的全部内容:他们孤独的忧伤、青春的快乐、人生的慨叹、体格的磨砺、灵魂的慰藉、意志的锤炼,还有对生命的理解、时光的依恋、未来的憧憬,以及对待死亡与困难的坚强。人生好像一部X光机,让他们透视到自己内里的一切,并努力发现自己与别人的相同与不同。他们逐步在人格与思想上确立了自己,在恶劣的环境和单纯的情感中为自己定性与定格。他们通过了军队考验,具备了军人操守,了解到人之为人的责任,并勇于履行这份责任。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们可以当机立断。他们厘清了人之间的关系,对亲情、友情和爱情有了鲜明见地。他们开始懂得体谅和孝敬父母,明白了如何建立和维护友谊,也知道了如何看待爱情的甜蜜与苦涩。他们琢磨出与人相处的原则和方法,既要有诚意,也要有智慧;既要慷慨付出,也要及时分享。身边的人未必总能成为朋友,但出于需要可以和睦相处。只有一吐为快的人才是值得相交的挚友,远在天边同样可以没有忘却。虽然总体依旧自大和糊涂,但他们开始有意识地设定人生目标。一辈子总要做点什么,奋斗就从这里开始。万事开头难,开始想的后来全白瞎。如若成功,必须为之配套各种原则、措施、计划等。不知不觉“三观”慢慢成形,于是长辈们会说:你长大了,而同龄人会说:你成熟了。人生路百折千回,痛苦挫折在所难免,但正所谓“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成功都要一步三折,酸酸痛痛要当过眼云烟。对自己可以有点宠性,但不能三番五次经历事情总不知行情在哪。
太阳即将升起,原野像块浮冰漂来。小胡子抱住王海一只胳膊不撒手,他的眼睛都哭肿了。刘成自个头埋在臂弯里悄悄哭,王海不知怎么安慰们。崔连长和王指导员也坐在大家中间出神,不用问此时他俩最难受。如果有瓶二锅头就好了,王海会一口气喝光它。可是,他必须把军人最高贵的姿态保持到最后。
不知什么时候,几个战士相随离开大家。起初没人注意到他们去做什么,但他们到了操场中间就各自散开。太阳冒了个尖,地面仍然难以看清东西,可大家很快明白了他们在做什么,于是立即起身加入。原来这些战士正从操场上捡起一个个石子,然后把它们聚积到操场中间组成一个图案。他们相当用心地做着,好像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带着某种迥然的庄重肃穆,互不说话,甚至遇到也不看对方一眼。昏暗中他们弯身用手在地上仔细摸索,周围的石子捡没了,就把范围扩大到整个操场;操场上的石子被捡光了,就走向原野深处。更多人加入进来,而后包括崔连长和王指导员在内的全体人员。在青红色的晨曦中,军人们乌黑的影子来回穿梭,搅动原野霍大的宁静。他们双脚扣击冰凉地面发出声响,仿佛沼泽里的气泡轻微破裂。更像在一个现代化的舞台上,在当代艺术审美者极为崇敬的神秘紫色背景里,形形色色的影子整齐而各有分工地忙碌,有组织、有设计、有预定地表现某种令人仰止的崇高情感。虽然看不清每人脸上的表情,却能强烈感受到他们的庄重与严肃。每个人都尽可能地多往怀里揣石子,然后迅速回去,来到图案前面,把它们轻轻捧上去。是的,既可以把石子当作长逝这里的光阴与岁月,也可看作他们放眼未来的一座丰碑。
各人心情是沉重的,但心灵是轻盈的;头脑是迷乱的,但眼睛是豁亮的。在最后时刻,他们以这样一种方式同荒原告别,同自己的过去告别。不讲豪言壮语,放下哭哭啼啼,用别具一格的方式祭奠、告慰、辞别和壮行。太阳终于跳跃而出,耀眼的红光惊世骇俗。只见它在云天里闪耀,像万顷彩霞从一处熔岩口喷薄而出。造化妙不可言,正如一个想像力磅礴的少年画匠,在天边和世间万物涂抹各种各样的红色。暗红、鲜红、火红、橙红、血红、亮红、粉红、深红、紫红、凝重的红、耀眼的红、雄壮的红、温润的红、轻俏的红、炽热的红、浓缩的红、明媚的红……,由浅入深又深入浅出,层层渲染并处处夸张,熔化浩翰长空,烧透陀陀厚土,炼软雄壮高山。这些红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起,从边边角角一齐聚来,从人的五官七窍强势进入,更像一支雄壮的劳特莱斯乐曲通过一只巨大音箱放大到天地间,响彻云霄,震动寰宇。是的,天、地、人三者通灵,在意志里形成共鸣,令整个世界热烈隆重!
此时再看,操场中央,一个巨大五角星高高矗立起来,在浩浩汤汤的红光里,屹立着身躯,放射着光华。不知是朝霞把它映红,还是它为这天地增辉。所有人都停下,聚拢在它周围,冲它庄严地注视。它寄托着他们的哀思,也寄托着他们的希望。它像他们为人生筑起的一座高塔,也像为这不朽的土地铸起纪念塔。它不是由什么特殊材料制成,只是荒原里一粒粒最普通的石子,却经过战士们的精巧构思和营造,向上层层隆起,铸就出辉煌。苍莽之中,它像天地之眼、日月之心,长驻一处,望向无穷,永远表达战士们的真情厚意。它也是他们一颗耀眼的忠心,一个鲜明的誓言,一抔壮烈的雄心,一种不死的信念。――在盈盈静穆的初日下,在澄静如水的天地间,大家自动站好,然后不知由谁从胸底长长喊出一声:敬礼!于是所有人齐刷刷举起右手,向着眼前这个巍峨的红色五星致以最高标准、无限时长的军礼。
就要离开了,人员全部集合完毕,战士们整整齐齐站好队形,神情庄重,英姿飒爽,除了胸脯轻轻起伏外,看不出其他任何多余的动作,也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音。五辆卡车停在他们旁边,战士们随口令 “一二一!”走到车后。“立定,按列迅速上车!”没有一个战士犹豫,也没有一个动作过快或过慢,直到结束,人员全部表现出极强的组织纪律性。
现在,只等崔连长一声令下,车辆就将载着大家永远离开这里。整个过程,崔连长都在一旁密切关注。一切就绪,他没有马上发出命令,而是转身朝营房后面的小山上跑去。等他停下的时候,太阳正好升到与他一般高的地方,把他全身衬在一团鲜亮的金光里。他双手拢上嘴,高仰头,像雄鸡挺起胸膛,朝光雾交融的原野深处用力喊道:“出发——”声音在整个荒原上一遍遍回响,而他的形象也在那一刻定格,像金属硬币上的头像,像铂金铸成的雕像,像伟大的斯巴达克,像不可一世的成吉思汗,像英勇无比的战神,像一呼百应的领导人,像对空中众神发出挑战和邀请的英雄,向对不老不死的天空表达自我和敬意,那么忠正地、诚恳地、勇敢地、自信地……
 
王海的军旅生活就这样结束了,他没有如愿留在军队,只得只身返回千里之外的乡下父母那里。
 
(三)
 
位于北京复兴门大街电教中心三层的教室内,这里将近晚上十点仍然灯火通明。李梅和张惠挤坐在一堆脸盘汗涔涔年轻人里面,一边专心听讲,一边握紧钢笔疾速作笔记。她俩参加的正是始于八十年代初的自学考试辅导班,这种教育方式目前已形成巨大办学规模,专门给没机会攻读大学但求学欲旺盛的青年,提供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李梅和张惠都是高级党政干部的子女,却愿意参加社会上这种拥挤不堪和热烘烘的辅导班,说来有点奇怪。她俩选择的专业都是时下最热门的对外贸易,没有一点毅力是坚持不下来的。今天的课程是《商务谈判》,由一个脖里系条桃色丝巾的中年妇女授课。她挽个发髻,画眼修眉,搽着口红,着身黑色小翻领西服套裙,白衬衫映在里面,塑造出改革开放后中国妇女第一批职业形象。面对上百个虔诚的学生,她抬高下巴,带着高级女性知识分子得志后的傲气讲授,声音高亢尖亮,像捏住鼻子说话。她在讲桌上摊开一本砖头厚的教学用书,指着它快速宣读重要章节和段落,过后再转身把重要条目写到绿色玻璃板上供学生抄录。她写得一笔漂亮的板书,引发学生一阵羡慕。学生们都露出焦渴神态,像饥饿中追随母亲索要食物的孩子。满当当一屋子人,个个身体健壮、心劲高昂,分不出你高我低,看不出你长我短,都无一例外地用灵巧或笨拙的手沙沙往本上誊写,将精力用在可以转干、晋级和涨工资的火热学习中。老师一停下,大家就感到紧张,因为这是她对于大家纪律情况不好的一种抗议方式。总有个别学生喜欢出风头,突然举手问问题,要么就是突然有东西从桌上掉到地上,要么有人因为不小心从凳上滑落,总之有很多意外情况,让老师不得不停下等待秩序恢复。然而老师总体上是满意的,看到这群求学若渴的年轻人,打心里温暖又舒坦。这样的场景非常感染她,让她隐约想到初夏持续升起的逼人热力。而这种热力一定与自己国家的变化紧密联系在一起,并且通过这群年轻人对于知识的渴望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来。知识得到尊重,人才得到重用,全社会渴望用知识提升、丰富和改变自己,已然生成一股蓬勃的时代活力,让人感动和亢奋。望着这些从各城区下班后辛苦赶来的印钞工、棉服厂职工、公交售票员、钳工、食堂服务员等,她无数次插话道:“只要你们像现在这个样子学下去,我敢保证你们都能顺利通过考试。”她就这么像中央广播电台播音员一样告知和激励大家。
李梅那张手掌大的脸因为高度兴奋泛着红晕,从侧影看就像专为拍照设计了三齐头造型。她给自己订了很高的目标,每门功课都要一次性通过,然后三年内拿到大学文凭。所以她比别人听得更加认真,生怕错过老师讲到的考点。相比之下张惠就不那么好了,她的瓷娃娃头每隔一会就转动一下。如果不是老师不时从讲台上严厉地望她一眼,她可能早响起鼾声了。李梅两个月学下来,都快记完半个笔记本。可张惠的本子上除了画了几个蹩脚的头像和苹果梨桃外,干净得像电影屏幕。要不是李梅张罗,她压根不想参加自考。就算她高中毕业时数学语文成绩都不及格,照样凭借亲戚关系进入一个部委的二级单位。她有点不理解李梅为什么这么做,但作为好姐妹只得陪她来。她像中途弃权的马拉松选手累趴了,额头贴着本子写字。由于长时间朝一个方向使劲,写出的字像跷跷板一样斜着。她油亮的头发耷拉下来,遮住半张脸。每当抬头,就从散开的头发间隙瞧人。她不时拿出妈妈备给她的水壶喝口水,水壶外面用织好的毛线套保温,套上绣只吃竹子的大熊猫,这倒有点像她。她实在等不及了,举手申请上厕所。结果因为太频繁耽误下笔记,只好回去抄李梅的了。
一个半小时的课程结束,李梅和张惠挎着书包从里面出来,浑身像被松绑一样轻松。李梅侧身给别人让道,张惠紧紧抓住她的胳膊,鼻头攒着汗珠,迈开两只与年纪极不相称的粗壮小腿有力地往前赶路。同学们都朝两人看,李梅低下头,张惠脚下的响动却更大了。
“我们怎么回去?”等楼门口冷清下来的时候,李梅站在门外的树影里,听张惠打着哈欠问。
“李为民会来接我。”
“人呢?”
“呶,那边站着呢。”尽管李梅笑得很含蓄,但一种不可扼制的幸福感溢于言表。
远处,一个身材瘦高的男子正缩起脖子站在一根电线杆下。不了解他性格的人一定以为他是害羞,可真正了解他的人知道,他是看不起从里面出来的这些人。
“唉,我又得自己回去了。”张惠松开李梅胳膊,用那种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
“快走吧,要不然一会街上更没人了。”李梅不好意思催促张惠,眼睛投向树底下那个人。她在揣测他的心思,想知道他是否也瞧不起自己这位朋友,否则干嘛站在原地不过来。但他像只幼虫把自己包裹在树叶里,只是焦急地往这边打量,希望外人早点走光。
“我一个人回去,那怎么行?”张惠害怕得往周围看,幻想着建筑、树木和道路阴影里窜出什么坏人,把她逼进角落里欺负。她有个毛病,总把自己的事看作是李梅的事,如果没有李梅在场,就觉察不到自己的存在。
张惠赖着不走,李梅拿她没办法。这并非俩人友谊一定超过别人,只是性格使然。两人关系给除了她们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造成假象,久而久之连她们自己也承认了。友谊转化为类似亲情的东西,谁看不到对方都会马上空虚,然后想方设法地见面。当然相对于李梅的精明,张惠是毫无保留的,甚至把父亲在外面的风流艳事都向李梅透露了。“爸爸要到香港出差,妈妈突然发现家里存折少了钱,他们就争吵起来了。”她用那种连风都怕听到的声调说,说完自己捂起嘴笑了。李梅问她为什么开心,她说:“真想看看她什么样。”她就是这么傻,但一切不成问题,就算李梅和李为民眼前的爱情刺激她,只要守着李梅,只要有好东西吃,她可以立刻把所有忧伤烦恼全忘掉。
大街上人很少了,路灯往路面撒层金黄粉尘。夜空格外明亮,往西甚至能看到西山黑乎乎的影子。赶巧那位女老师戴着口罩从楼里出来,碰到呆在门口的这两个女生。
“怎么还没走,都多晚了,明天还要不要上班?”
“我们不敢走!”
“老师好。”李梅礼貌地问候。
老师带着一种杰出气质欣赏李梅,“国家现在需要大量新型人才,你们要抓住机会好好学哦!”
“对,以后没有文化寸步难行。”
老师很中意这样的问答,为人师表的幸福感又增强了。
“张惠,你可以送老师回去。”李梅顺势推下张惠。张惠像个跳水运动员一头栽到老师自行车前面。
“干嘛推我!”张惠睁大眼睛又生气又吃惊地质问好友。她这样的直率让李梅当即脸红了。还好在夜里,李梅连忙故作镇定地回道:
“张惠你不正好和老师同路吗,就陪着老师走吧。”
“正好啊,张惠,作为老师我对你课堂上的表现有话要说。”老师把已经搁在车蹬上的脚轻柔放下来,同时把口罩摘掉,用那种负责任的老师特有的温柔和焦虑语气深情地说。
“我怎么了嘛,老师?我一直好好听您讲课,您说的我全记下了,不信您可以问李梅!”张惠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这样看待自己,作为问题少女的她,微微隆起的肚子抽搐起来,平时平平的面部五官也立体起来,用使惯性子的刁钻小眼睛看着老师。
“路上说吧。”老师显然对这位不知好歹的女同学没好感,重新戴上口罩,踩着车蹬麻利跳上车,使劲蹬几下,然后裙角飞扬地去了。
“快去啊,让老师给你开小灶。”李梅又把张惠往前推,像要出卖她似的。
“对呀,我可以问她考点呀,多好的机会,这样我俩都能考过关。”
张惠过去开了锁,一路小跑跨上车,不忘回头冲李梅摆手说“再见”。然而女老师已经骑出去很远了,张惠奋力在后面追,样子让人想起《猫和老鼠》里的追逐场面。李梅看着吓坏了。“她胆小起来像只蚂蚁,胆大起来像头老虎。”她自言自语道。
“一个人说什么呢?”李为民阴郁地从树下过来,脸上是那种极为轻蔑和勉为其难的笑,就像别人得罪他而他是不会轻饶似的。
“她可真难打发。”
“是吗?”他不再说什么,冷眼看着张惠和那个女老师在路灯下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夜色又静又美,本该是恋人间卿卿我我的时候,但这样美好的时刻却因为李为民不开心而暗淡冷清。一阵雾气像章鱼卵密密麻麻从黑暗处排出,灯光也像让人猜不透心思似的黑羽绒服学生。种种不快堵在两人心间,消磨掉他们之间本应有的热情。
“等久了吧,我们回去吧。”李梅深吸下浑浊的空气,试图振作精神。两人推车并排走起来,李梅想亲近点,但李为民固执地径自行动。李梅好几次用恋爱中女性那种带有无辜和暗示的眼神瞟向李为民,但他只管死盯着前面,好像魂魄没附在身上一般。李梅期待他能突然做出某种出格举动,哪怕在这公开露天之地,她也全部服从于他,成就他们这桩从开始就不大顺利的爱情;而那以后,她希望他们的恋人关系得到巩固,再不用像现在因为彼此害怕和猜忌引发各自不安。
但李为民并无诚意,只是陪李梅默默走着。他抽时间送她回家,只希望再作一次努力,让自己接受这个现实。他不爱她,但必须爱她,因为她是自己直接上司的女儿。来前他一遍遍警告自己,如果不肯牺牲感情,就会丧失大好前程。他设想过无数场景,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文质彬彬,而要像野兽那样举动。或许这正是她喜欢的。非如此,他没有后路。是的,只要他变得疯狂,日后的仕途就如愿以偿了。不出五年,他会获得比别人奋斗一生还要多的成功。没出发前,他呆在宿舍里,胳膊反枕在脑下,一只腿压在另一只上面,对着墙壁作激烈的思想斗争。他毕业于中国最负盛名的学府之一,那可是名牌大学,多少学子经那里摇身一变,成为全中国响当当的人物,尤以政界人士为甚。他出生在JX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打小学习成绩优秀,高考战胜千人万马挤过独木桥,来到北京如鲤鱼跳龙门一般,将一介平庸的生命质变为象牙塔里的高材生。也就在这里,当北京作为首都和大城市万千气象徐徐向他展开时,当学校历来作为中国思潮最前沿阵地与传统世俗思维混杂着呈现于他面前时,当无数学长前辈或出国深造或深耕中国政坛时,他也开始对自身前途做出全盘思考和规划。他考虑过当下很流行的出国留学,学成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留下。但那种生活对于自己是不是太过单调和漫长了?如果在国内政坛谋求发展,以国家现在对于知识和人才的重视程度,以他名校毕业和经济学专业的资历,不仅可以如愿留在北京,还可以顺利进入国家重要部委单位。如果是那样的话,再凭他的绝顶聪明,学会察言观色和左右逢源,不愁没有晋升机会。何况有那么多各届学长,他们无论如何该帮助他这个小学弟的。循着这种思路,他毕业后顺利进入一家直属机构。中国的知识分子一直持有“学而优则仕”的观念,即便在新中国成立40多年、改革开放推进十多年后,这种观念仍是大多数学子们用功求学的初衷与动力,是他们成就权势人生的一剂春药。
进入机关后,他谦虚诚恳,来得比保洁人员早,呆得比下夜工久,一到单位便脚不沾地,像孙悟空只要领导招呼一声立马赶到跟前。当然他不是傻子,用经济学人超高的智商适时提出要求,让人们觉得这是一笔事先说好的交易,之后必须如约兑现,否则会犯下职场和道义上的过错,而这点在机关里最容易为人诟病。他忍气吞声在最底层打了一年杂,被提拔为部门小领导,这时那张平时总是堆笑的脸,对下级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就算当着领导的面,也照样不客气地训斥他们。可单独面对领导时,他点头哈腰,极尽能事。他能够提前思考,很多问题早有思路,所以应对事情毫不唐突、有板有眼。关键是他会千方百计顺着领导,明明是自己的功劳,却会算在对方头上。再后来,他的能力不断得以展现,两年后便被当大人物一样尊敬。一般年轻人这时会冲昏头脑,他却在一阵激动后突然醒悟,觉得这不是好兆头,而是一个大陷阱。这种陷阱比那种明刀明枪的厮杀更可怕,会让人骄傲自满,然后前功尽弃。一旦留下这种坏印象,将难有东山再起之时。一次他半夜酒醒,被子掉在地上,思前想后惊出一身冷汗。他回忆自己陪领导赴宴,在酒桌上意气风发,一杯一杯往下喝酒。不仅席间,就是在平时场合,他也发现自己已然生出骄人之气。如果任自己这样下去,将来不但一无所有,更会授人以把柄。他拍拍脑袋,确定自己要的不是空洞的欢喜与表扬,而是部长乃至更高的职位。毕业近三年,他才是个科长,离部长那层远着呢。而如果没有特殊途径,以他目前这种干法,就是到退休也轮不着他。是啊,多么漫长的过程,他一天也等不及了。他必须使用非常手段,才可以高起点、大踏步在他五十岁前坐上部长宝座。他已经非常努力,但万事就怕对比,与他同时分配到单位的个别同事,由于亲缘关系已经官至副处甚至正处。更为不公的是,他们的学历没他高,能力与他天上地下,但人家一步到位,他需要步步攀爬。彼此碰面后,他须主动问候,遇事跑在前面,这让他心里有种特别的屈辱感。他想好了,要想尽快上位,只能走通婚之路。还好,他在这方面是有优势的,因为他的名校和高学历效应,加之人给留下的良好印象,很多人打算把女儿或者亲戚介绍给他,好像为此还出现了明争暗斗的局面。在这些人当中,就有他的直接上司,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司长。他有个资质平平的女儿,却非要找个有知识、积极上进的对象。这女儿就是李梅。这上司在工作中发现他挺有能耐,所以特别留意他。时间一长,他觉察出什么,却故作不知,但实则变得更加小心周密了。
终于一次午饭后,他到单位院子里散步,在四角挑檐的玲珑小亭里遇到领导。领导看周围没人,便打问他的婚姻大事。
“小李,在单位还顺利吧?”由于高大和肥胖,领导声音好似直接经肺部扩散出来,带有天然的巨大混响,以至小亭周围的空气都在震动。
“还算顺利,大家对我很照顾。”李为民谦虚地回答,像临摹书法一样当心。
“嗯,大家对你反响不错。不要骄傲啊,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这话说在李为民心坎上,他觉得上司果真在关心自己,否则不会说出这么私人的话。他感激地看眼上司,发现上司正歪起头,对自己流露出知惜又怜爱的神情,顿时血涌上头。
“考虑婚姻大事了吗?岁数也不小了,该考虑了。”
“我小地方出身,家境普通,谁瞧得上我?”李为民故意低声下气,用的是激将法。领导也是穷小子出身,也凭岳父起家,混到现在实属不易。他马上用熊掌一样的肥手抓起年轻人鸡爪似的干手,费力但气愤地抬起两只秃眉,眶边有灰汪汪的泪花打转,张开又高又宽的阔吻,像驴子把温白的头伸前,喷着食堂饭菜的味道。
“别管那一套,说不定人家看上你了呢!家穷家富不是你的错,有没有本事才是你的问题。你已经在单位证明给了大家看,这还堵不上他们的嘴?如果把你这样的人才看瘪了,单位还有公道人心吗?唉,话说回来,无论是谁,一切不都是党给的。”
“可是,这里女孩子的条件的确比我好许多。”
“那又怎样?如果你愿意,我把女儿许给你,她的婚事我说了算。”上司一激动,把来日方长的话提前嘟囔出来。说完他有点后悔,于是观察这个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年轻人。心中暗付:“你敢驳我面子,我就断送你前程。”
“报告领导,我怕配不上您女儿。”
“哪有什么配不配的,只要你肯娶她就配得上。”领导不但不遮掩,反而快言快言透露出底细。他的那座巨型身躯,继续令小亭晃动不已。
“我不愿意一事无成的时候去打扰她,那样更对不起她。”李为民说的时候,闪过一个念头,一如平时做事总要想好再做,不让自己吃亏。
“你一事无成,怎么可能?你工作多上心呢,大家都很满意你。”上司使劲眨着两排生着菲红疖子的眼睛,一时没弄明白年轻人的意思。可话说完他意识到了,非但没生气,反倒觉得李为民提的很实在、很合理。如果给这年轻人换个职位,他就更能发挥聪明才智了。单位现在迅速扩容,急需独挡一面的人才。机会多的是,只要他同意这门婚事。
“我女儿也是这么说的。如果对方不是个副处什么的,她就不予考虑。我倒把这个忘了,今天的话权当我没说。”领导哼哼着,抱住小亭的柱子站起,像只吃饱的河马准备去休息。
李为民一下急了,眼看要抓住的狐狸尾巴从手里滑脱,马上上前一步结巴着说:“我一定努力工作,尽快提拔成副处长。”他脸局促得像秋天深紫的冰葡萄。
上司听到停下,对于年轻人的快速反应感到吃惊,于是垂下肿胀的眼帘,宽慰道:“年轻人,有志气!只要肯干会干,改革天地大有作为!”他指指矗立在头上的水银色办公大楼。
“领导,您要多指点我。”李为民就差说出“您倒提拔我啊,提拔我我不就可以满足您女儿的条件了吗?”他悄悄后退,不经意挡住领导去路,小亭子成了关鸵鸟的小笼子。
“哦,既然我同你讲了上面话,自然会留心。”上司已经把李为民当成半个女婿,又一番细致打量,反复发现他的身上的优点与缺点。
“我不会对任何人讲,只希望您女儿能喜欢上我。”李为民把上司的顾虑考虑到了,然后把问题一撒手抛出去。
“天下的女人都一个类型,都免不了俗。”上司即为女儿促成婚事,便用一种抑制不住的神情激动地仰起脸说话。这话既说出普天下男人对于女人弱点的不二见解,又包含一个父亲对于女儿的小小恩爱。
李为民抬头大胆注视领导,领导像被拥戴着像皇帝一般骄傲。一老一小两个男人在午休时间签订了份婚姻契约,还像朋友那样分享了男人对于女人的看法,于是两人关系就登堂入室了。
李为民贸然答应这桩婚事,虽然对于这种机会和路径满意,但唯一担心的是领导女儿到底长什么样、是什么性子。可假若他今天不马上答应,势必会得罪领导。本可以变作亲人的机会要变成仇人,以他的聪明怎会做这种傻事?往楼上走的时候,他盘算个不停。这真是一桩赌博,没下注他就觉得自己输了。今天这个事情如果用“收买”不合适,那么就是他被对方“折服”了。
李为民认识了李梅。初次见面没有让他失望,李梅安静坐在对面,身材普通,五官不突出,但能给人留下印象。她少说少笑,像只沙发角的塑料娃娃。但时间一久,他眼里的李梅问题越来越多。她只有高中学历,所以当他和她探讨过深的问题时,她的缺陷就一下暴露出来。而她所津津乐道的东西,在他看起来又浮浅又好笑,始终是三九城里那些芝麻小事。她在知识和见解上的严重欠缺,加之无法替她弥补这一点的平凡相貌,都让他对她望而却步。可能后来她也发现了,见面主动与他谈国内国际大事,并有意引入自己观点。这时她更加漏洞百出,偏偏毫不怯场。当李为民更正时,她有一大堆疑问等着他。而且轻眉浅眼,不善修饰,且不说无法与职场女性相提并论,更与时装和影视界的潮流毫不搭边。李为民对她很无奈,但碍着领导的面每周末与她约会。领导的确在工作中照顾了他,这是唯一让他觉得这门婚事合理靠谱的地方。部里内设一个新部门,据领导透露,他已经与部领导沟通,将由李为民担任副职。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李为民绝不敢撂挑子。可他内心那种失望和反叛也越来越强烈,所以如果将爱屋及乌反着用的话,那么他对她身边的其他人就是恨屋及乌。温州的东西可以如假包换,但李为民的爱情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这桩还没有登记就已经散伙的婚姻,给两个年轻人心头同时蒙上阴影。但二者的处理方法不同,李梅已经陷入情感不能自拔。她清楚自己与李为民的差距,如果不是仗着父亲权势,她压根没机会与他交往。所以思前想后,她下决心改变自己。为弥补二人间的学历差距,她参加了自学考试,打算三年内拿下本科文凭。而在选择专业时,她特意选择了与李为民相近的商务贸易,以求两人在专业上有共同语言。这就是她一个堂堂京官的女儿,为什么屈尊与一群傻大笨粗的工人挤在发臭的教室里发奋用功的原因。而至于张惠,纯属是因为离不开她,事事以她为效尤,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和寻求心理慰藉。最让李为民不能忍受的是,她靠在他肩膀上,说到:“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总有一些自己的缺点。饭我不会做,屋子我不会收拾。但这不是问题,我们请个保姆得了。大家不都这样吗?如果大家知道我在家下厨做饭,还不被笑话死?”可他需要的就是一个能持家理政的家庭妇女,然后他可以纵横江湖、四海为家。如果她这么不看重家庭,那么结婚的目的和意义又何在呢?这简直比众多明星为了身材不生孩子却结婚的行为更荒唐可笑,也比许多愚蠢的伉俪选择丁克方式更离奇无聊。回去的路上,他恨得咬牙切齿,这就是他作为一个外省入京的贫寒子弟,从下往上看到的中国当下名门望族的自私现实。并且为了挽留他,李梅开始变得婆婆妈妈,用母亲角色代替恋人关系。于是男女间最后一层温情也被过于严酷的爱捂死,再见到李梅,他几乎不对她的身体动心思了。而在他欲火中烧的时候,她果断从他怀里挣脱,把身体像包裹牢牢收好,他得到的只是一番悉心说教,就像婚前有那种思想是无比邪恶和犯罪的。
今天他来接她回家,只不过是做样子。他对她的恨已经蔓延到任何他想到她的时候,包括所有与她有关联的人。例如,张惠与她的其他朋友和同学,在他眼里无不是无能、自私、庸俗、虚伪、自大和有害的。现在他除了对身躯似北极熊的准岳父有所畏惧外,对其他人一概嗤之以鼻。并且当这种仇恨日积月累到无处消解时,便像乌云阴影也移动到自己的同事及整个北京官场。尤其对于自己不利不敬的人,他毫不留情地归为一类,暗中较劲道:“我之所以天天愿意与你们谋面共事,就是要在将来报复和改变你们。我要让你们真正与我平等相待,打破你们把我隔绝在外的界限与暗墙。我要获得在这个时代我应得的那份权益与尊严,绝不可以缺斤少两。”他把内在所有的仇恨转换成外在的笑脸,别人对他越苛刻,他越是笑靥如花。起初他进入单位遇到的各种堂而皇之的制度、规定和纪律,随着他对内情的熟知,窥见其间众多普遍却不足为外人所道的阴暗与虚伪。那里所体现出的高超智慧和别致用心,令他既钦佩又唏嘘。于是那种出自底层人士才有的嫉恶如仇的正义感,让他由震惊进而转化为极端不屑与厌恶,直至变得刻薄无理。这种情绪和做法自然影响到他与李梅的关系,深化了他们之间的矛盾,使他们的感情像迅速结冰的湖面出现大大小小的裂纹。然而对爱情和婚姻抱有美好幻想的李梅却坚信,李为民作为一个北漂游子,需要的是情人般的温柔呵护与母亲般的细致关心。她以母亲为榜样,因为母亲就是这么对待父亲的。尽管父亲在外花天酒地,但母亲依靠她的忍耐和宽宏大度,依然幸福和体面地生活于人前。如果母亲可以这样,那么她也可以,至少这种生活表面上无懈可击和富丽堂皇。只要生活中有颗坚强的心,剩下的就是给外人看了,那也是一种幸福的来源。李为民在李梅那里渐渐变成一个任性的孩子,而她无怨无悔地忍受和付出。她从头发几乎掉光、像秃鹫一样的母亲那里得到最终解释,于是李为民表现得越粗俗,她越发镇静,同样极力把自己塑造成同他一样不靠父母、自学成才的励志典型,然后方便日后两人在学识与学历上达到平衡。
“你不应该看不起她。”李梅不想两人沉默无语地走完三公里长的回家之路,就再次主动开口说话,并微微超过李为民一些,好像怕他没听到一样。
“什么意思?我没有看不起谁。”
“没有人得罪你,不要自己瞧不起自己。”
“你说什么?”李为民抬起头,像被极大冒犯后要忍无可忍地反击。
“我成天和张惠在一起,她是我的朋友,你连个招呼都不打,这算什么。你可知道她是谁?”她冷笑下,不慎透出傲慢与克制。
“她是谁关我什么事?”
“为民,我们别吵了,难道就不能像别的恋人那样好好相处吗?”
“我没有看不起谁。如果有,那就是我自己。我生在普通家庭,而你们个个是高官子弟。你们在天上我在地下,我配不上你们。”
“那你呢?你看不上我们,还不是因为我们没上过大学、没有文凭?”
“那些对你们重要吗?你们从来都是想什么有什么,没有做不成的事情。”
“为民,你太小看我了,我也在改变自己,让自己变得货真价实。而这都是你影响我的。你不知道你身上有多少优点,但我知道。”李梅用那种非常了解对方的语气平静地说,可在李为民看来,这是她高高在上和自以为是,因为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尤其在接受这桩婚姻后,他的理智就不那么可靠了。“你有坚韧的精神和远大志向,而且你的志向又与改革和国家前途紧密相关,所以你是正确的。这注定你与周围的人不同,与我们不同。大家都在谋职谋生,而你要改变世界。仅这一点,就够我崇拜你的了。”
“我有那么好?我只是想在北京立足而已,至于其他,我同样也是尽已所能。”
“所以啊,你多与人接触大有好处。就拿张惠说,她亲戚在当今政坛可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这是真的,是谁,能透露吗?”李为民最敏感的话题就是北京官场的消息。听到这个,他像狗竖起耳朵一样捕捉和辨别。这是他的特殊爱好,也是唯一能让他放下是非恩怨的东西。
“你知道这个就行了。别看张惠平时大大咧咧,可从不会对外人讲这些。我们高中全班同学只有我知道。”李梅发现李为民低头不语,便知道了这是他的一个弱点,于是对于爱情更增加了一层把握。
是的,说到官场上的事,李为民马上蔫起来。一方面,随着他逐渐熟悉和融入官场,对于权力的重要性感受越来越明显。他发现世上只一样东西是万能的,那就是权力。至少在当下中国是这样的。那几乎不受约束、无限膨胀的权力,可以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扶成皇帝,让一个几代赤贫的人一夜暴富,使一个备受冷落的人反而成为全民吹捧的中心。一旦一纸红头文件赋予某人以某项权力,一旦某项权力与某人姓名结为一体,他就可以去命令,去交换。权力会被滥用,变作私人属性。就算部委的一个小处室、一个业务口,对口的却是全国十一亿人。这些都让他震惊又痴迷。另一方面,他对于自己立足官场并无绝对信心。尽管他很努力,但充其量是个无名小卒。越往后他越了解,别人背后人脉通天,只有他先天不足,这极大地限制了他。张惠是个傻瓜,李梅仅为小家碧玉,可是凭门路她们高中毕业照样进入普通百姓不可企及的国家部门。这是无法逾越的鸿沟,与一个人的品质和野心无关。就算他遭逢一桩看似圆满的婚姻,可说到底岳父在庞大的官方机构中只是一名厅级干部而已。这对于他在起步阶段有作用,但更上一层楼就要另找路子。这是他觉得特别吃亏的地方。公务员制度正在推行当中,这是行政领域改革所取得的重大成果与时代进步。李为民盼着此类改革天天问世,以此将过往的旧体制尽快转化为新机能。虽然他也深知改革的各项措施推行起来如同撼山绝水,非使出千钧之力不可为之,但是作为一个向往时代变化、心火不灭的年轻人,他诚心实意寄望于改革,希望它彻底改变时代,打造一个富强、民主、文明和公正的新型社会,那么像李梅和她同学这样的人,将再没有机会浑水摸鱼、滥竽充数,更多有识、有才、有德之士将有机会进入国家决策执行机构,带领国家渐入佳境。
一边是心急如焚,一边是心如死水,这个抱负远大却又先天不足的年轻人,只好可怜地陪在一个他无法接受的女子身边,在深夜已经昏暗起来的路灯下,垂腰缩身,穿件又大又沉的灰风衣,下摆在双脚和车身之间扫荡起尘土,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生活中,总有一些让人不能自拔并耗尽精力的东西,仿佛那是一种怪癖,增加了人们对生活的乐趣,但并非必不可少。如同饭菜里的香料,它不是营养,却刺激人的味蕾,让人对它们充满喜爱。是的,事关兴趣和胃口的东西,一定可以帮助人们喜欢并爱上这个世界。爱情就应该是这样,但李为民认为他的爱情不是这样。他猛地想起狄更斯在《双城记》里的叙述:“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时代,这是愚蠢的时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人们面前有着各样事物,人们面前一无所有;人们正在直登天堂;人们正在直下地狱。”可是,这分明是最好的时代,最差的则是他的命运;这是最智慧的时代,他却是最愚蠢的自己;这是满怀信仰的时期,他反是整日忧心忡忡;这是光明的季节,而他满眼摸黑地孤独向前;这是希望之春,而他感受到的正如霜露之秋……
 
二  巧遇恩人
 
(四)
 
魏小山于1989年高中毕业,赋闲在家一年后,由父亲托人进入位于北京海淀区的一所知名大学的教务处工作。海淀区是北京高校密集区,改革开放前,北京市还没有大规模涌入人口时,这里永定河与白河水系连成网格,每到夏季,军绿色稻田便像海洋一望无垠。田野不仅把成片学府与相望不远的圆明园、颐和园隔为两座孤岛,还使散布其间的众多村落,像蓝菌一样漂亮。人们从中眺望,抬头便见灰色雾岚中的隐隐青山和横断天际的萧萧树木,以及林间公路上窗玻璃反光的公交车或拖拉机身影。稻田在山风里翻滚不歇,秀气的白云时时从燕山身躯内升腾,阳光下的古代楼阁闪闪发光,现代建筑熠熠生辉,所有这些在观望者心中形成人生难再有第二的超然享受。但美景正成为过去,这方广袤富饶的沃野于1988年被北京市委、市政府规划为科教用地,于是短短数年内迁走和拆掉大量村庄。农民就地转化为市民。稻田被损毁,水系被掩埋,在政府主导和推动下,属地高校和科研单位创办了众多高新技术公司和下属院所,加快建成一座座远超几个万寿山高的混凝土大厦,用以提升国家科研创新能力和产业化水平。魏小山在1990年9月正式参加工作,有幸见证了这里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从电视、报纸的报道里,获知国家有意把这里建成与美国洛杉矶硅谷相媲美的地方,内心激动不已。是的,很快十二条大道贯通东西南北,把原本偏僻的乡野变得四通八达。上百座高低错落的钢结构楼宇坐落其间,高大结实,新颖别致,如同人工版的张家界峰林。中国人开启追赶世界科技的步伐,这里的建设初衷与建筑高度充分代表了当下中国人在改革开放时代的雄心视野,寄托了党和国家对于振兴整个民族的伟大情思与梦想,也是一种全民觉醒和知耻后勇的象征。当魏小山和所有人猛然间看到涌现在鼻尖前的巨大人流时,心里的庞大感和征服感不言而喻地强大起来。是的,人类在创造新奇迹和攀登新高度时,总是大胆突破原有忌惮,辟出更新更广的境界,如同拖动树枝涤荡蚁群。
魏小山目前并无具体职务,不过是配合其他教务人员做好巡堂工作。每天例行检查后,他便有大量空闲时间从事自己的爱好。在国家改革的整体设计中,高校没有被落下,因而校园和墙外一样热火朝天。他喜欢这所学校,虽然没机会在这里上学,但以自己的资历,能在这座广受尊崇的象牙塔工作,已极为知足欣慰。工作没有多少压力,只是记录教师出勤和学生上课情况、教学反响,然后填写表格与统计数据。他很快掌握了整套流程和方法。任务看似不重,却与教师工作量、教学效果、薪酬和职称挂钩,这样他的工作就不那么无足轻重了。1991年秋天开学季,学校又迎来大批新生,校园里热闹非凡。他很高兴走在洒满阳光的校道间,迎面遇到与自己年龄相近的年轻人,看他们要么夹着书本愉快地经过,要么在林椅上和角落里背诵艰涩的法律文典,要么朗读著名文学片断。其中外语系学生用英语声情并茂地朗读莎士比亚戏剧,最让他喜欢与羡慕。那一张张比阳光还要明媚的青春之脸,同时现出深情与大义,大家都如饥似渴抓紧时间攫取知识,以便将来投身社会、报效国家。魏小山生就善良多情,每每看到这样的场景便心生幻想。这样他每天都经历着相同的激动,并且这种只增不减的激情汇集为强大的能量,积淀与贯通在他的身体和意识里。每当他想到要把个人前程与国家使命联系在一起奋发图强时,就感慨自己多么生逢其时。能量行走在他体内,在他走着、想着时,便无人能挡、绝不允许有任何遗漏地与周围光海交融起来,让他像只欢快的鱼儿游弋于一片神圣的湖中。这里是年轻人采撷的乐园,是饱识之士一心向往的嘉所,为所有满怀正义与青春力量的青年提供新鲜充足的氧气和营养。魏小山恨自己没能成为高洁的饱学之士,这是潜在他心底最大的遗憾。学校占地面积不大,正在翻新校舍,港澳侨胞捐建的教学楼已于年前建成,极具现代风格的图书馆和体育馆正在紧张施工当中。塑胶跑道和新式绿茵操场代替了原来的煤灰材质,已分配完毕的教师高层住宅都安装了电梯,散步小径重新规划设计,花木小品新颖精细,但学校最大的变化还是体现在教育体制改革后全体师生的精神风貌上。从国外引入的全新治学理念引发一系列骨牌效应,学术氛围和创新意识日益浓厚,从校领导到普通职工再到全体学生,表现可谓“极具英雄气概”。整个大学像极第一天开业的游乐园,到处是活力、喧闹、奇异的目光和多彩的元素,让人希望永远停留此刻,感受这生生不息的人间盛景。
魏小山从家骑半小时自行车到学校。学校为迎接国家教委检查,在两个门苏式垛间拉起毛笔字标语。校园内,树木因为过于高大被压弯,阳光透过枝叶像冰块被敲碎。里面同样弥漫着噪音与煤灰、路面尘土和车辆尾气,与大早来自西山与颐和园、圆明园方向的清凉和魏公村与白石桥两地沤了整晚的濡热混成一体,使人既亢奋又疲倦。魏小山沿校道转过几个弯,在那座为数不多还没拆除的砖混结构的行政办公楼的水泥券门前跳下车,又把车子锁入存车处,这才轻快地踏上两侧留有弯道的中间白色石阶,之后推开两扇镶有小块玻璃的精致木门,叮当作响地踩上打磨得如暗镜一般的水泥地面。门厅上方,巨大吊灯庄重又不失和谐地垂落,正面与两侧墙壁上方挂满本校名人画像,下面镶嵌着厚实坚固的苹果绿木墙围。通往二楼的楼梯从两边环抱而上,像张开双臂热情欢迎来客。这就够了,门厅布局和装饰很好烘托出学校的办学理念,体现出它亲受党中央关怀的文风。魏小山每次经过这里都要敛声屏气,脑子里却像坐上飞船遨游宇宙一样。在二楼走廊他遇到熟人,连忙主动停下打招呼。在文人荟萃的高雅氛围中,他必须保证自己品行端正。路过处长房间时,里面传出很响的“嗬嗬呸”,他透过门缝,看到处长那颗正背过去、像戴顶伊斯兰小白帽的后脑勺往后仰着,端只花萼型白瓷杯,估计刚吃完早点,正往脸盆里吐漱口水。然后处长身边桌面搁两只醒目的黄色文件夹,表明他今天又有无数重要的事情处理。
光滑墙围里闪过魏小山快活的脸,他听到隔壁副处长正与其他两位同事谈如何调动教师积极性的问题。副处长一副细柔的嗓音很容易被识记,他用颇具书生气的温文尔雅赢得大家尊重。魏小山又从门缝里看到另两个同事正在轻轻发笑,好像说到学校允许教师停薪留职出去办企业的事情。他低头看表,离上班还差十分钟,感觉却像上午十点钟的样子。早到已是全校的风气,已极少发生迟到、怠工和早退现象。魏小山走进自己办公室,大家热情地望着他。他知趣地拎起暖壶到外面锅炉房打水,回来后又看办公室不顺眼的地方顺手收拾下,就到了上课时间。他拿起板夹,里面是考勤表,如常往各处巡查。教师迟到和缺岗现象越来越少,看着他们在讲台上神采熠熠地讲授,台下坐满求知若渴的学生,他差不多都会湿润眼睛。回来后,他把统计表送至副处长。副处长在办公桌后戴好眼镜等他,接过去专心致致审阅,签过字返给他。他再去找处长,处长顾不上抬头,拿笔草草签了,由他随后要么亲自要么打电话把情况通报给各学院。这样整天工作便算完成。回到自己办公室,烫过发的老大姐正执行副处长命令,起草一份教务处改革的工作方案,见魏小山进来,停下咬着笔头看他,好像他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一样。魏小山办公桌四周摆满绿铁皮柜,只留条缝供他出入。柜顶堆积如山的资料,一捆捆码放得整整齐齐。他在桌角养了盆金钟花,常用喝剩的茶水浇灌,所以花势特别茂盛,成为办公室一道风景。他机警观察后,确认暂时没什么事,就知道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来了。他先给两位老大姐续水,向她们告假。再找到副处长房间,重复告知一次,这才一溜烟跑出行政楼。
魏小山清楚地知道,即使自己参加高考,也不大可能被录取,因为他高中时的学习成绩太差。而魏国栋之所以不把儿子安排到机关工作,是因为他认为“政治是个冷酷又危险的东西,像你这样善良正直人不适宜在官场发展。”妻子却不这么认为,声称在官场上混更多依靠好人缘,这样才能做不倒翁;而儿子天性温和,这可保他平步青云。“你没本事让儿子留在机关,就别用那样的话来搪塞。”她揪着韭菜叶做晚饭时挤兑丈夫。魏小山是那种特别懂事的人,看到爸爸在官场不如意,作儿子的他心知肚明,便最终接受爸爸建议。目前处里只有处长知道他的具体情况,所以围绕他总有那么一点猜测。但时间一长,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是也都喜欢上他。他没有心机,上进好学,不像其他高干子弟对同事吆三喝四,让人受不了。
进入图书馆的瞬间,魏小山变肃穆了,像进入国家革命历史博物馆瞻仰功勋至大的革命者迅速又自觉。反观来时路上的一些张扬想法,只是像往神圣的情感玫瑰上洒些清水。他找到固定位置,一个位于三楼阅览室的临窗桌子。这里是教师阅览室,没有楼下学生阅览室那样吵闹。他去选书时,又从窗户里看到一日三变的中关村。人类正迎来计算机时代,所以这里兴旺起来的电子产业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IT精英。他拿着书坐回,先平复下内心,就像与伟大的朋友交谈前要做足准备。
“你来了?”声音来自资料管理员白璧光,既是问候也是亲近表达。他前年毕业留校,有副直尺样的顺溜身材,长得也白净,爱讲卫生,周身散发一股好闻的味道。知识的濡养在他身上发挥巨大作用,透出新一代国人机智、谦逊、沉稳和信任的品质。他对定时来学习的魏小山十分欢迎,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魏小山报以微笑。一年来的接触,他已对白璧光有足够了解。此人独来独往,志向在同类人中曲高和寡;目前其正加紧复习,准备来年报考美国一所常青藤大学。魏小山是其在这里为数不多的倾吐对象。于是当魏小山听他说要在有生之年为中国获得一次专业领域的诺贝尔奖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志者,事尽成!”白璧光却平淡地强调。魏小山没觉得他在打诓语,所以以后见面时对他更加本分与敬重。
“冯友兰先生的书?‘二贤祠里拜朱张,一会千秋嘉会堂。公所可游南岳耳,江山半壁太凄凉。’此书值得一看。”
“您要干活是吗?”魏小山见对方戴着蓝袖套,左臂垒摞新到的大部头书,却停下来扶着桌子跟自己说话。
“今天晚了点。”
“都是些什么书,制作太精美了!”魏小山被那些书吸引过去,它们每本都沉甸甸的,齐口雪白,封皮硬朗,上面是漂亮的烫金汉字,散发出的味道馨香厚重。
白璧光用另一只胳膊擦擦最上面的书,然后用朋友间从容的语气对魏小山说:“图书业兴旺的背后是国家对于知识文化的重视,是知识分子重新被认可的风向标。图书业的繁荣也是政治气候好转的征兆,背后是整个国家的觉醒与转型,事关每个人的未来。这些是新译成中文的外国哲学书籍,内容精妙无比。”说着,他再次像看孩子似的柔软看眼书籍。
“有这么多说道啊!不过您说什么我都相信。”魏小山饶有兴致地回答。
看到魏小山感兴趣,白璧光便不先急着工作了,而坐下来码好书,看着眼前这个小伙伴说道:“我们国家正面临两个机会:一个是第三次工业革命,也就是信息技术革命,它已在全世界吹响号角;另一个则是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全国的伟大改革事业。我们正在全方位与世界接轨。这两个机会一内一外,一个被动一个主动。我们要借助它们奋起直追,实现弯道超车。所以小山,中华民族将在你我有生之年发生巨变,我们将见证中华民族重新辉煌灿烂的历程。”说到这里,白璧光眼里闪过一种奇异光彩,全身专注度不亚于一个超级天文迷观测到一次罕见的日冕活动。“记着,小山,你我不能辜负生命和时代,不能白来世上走一遭,一定要活出个彩头来,我们必该大有作为。”
魏小山激动得坐不踏实,想表达什么,却不能像白璧光那样张口既来并言之有物。
“我们得跟上潮流、创造潮流,不能再错失机会了。“
魏小山奋力点头,眸里晶晶亮。
“你还在犹豫吗?仕途没什么不好,你有这样的条件。如果安心在教务处做一辈子,那才耽误了你。”
魏小山说到这个情绪不免失落,因为他一直在妈妈和父亲说的之间摇摆。一方面自己不能永远这么下去,另一方面仕途总是对他诱惑不小。
“所以小山,假若走上为官之路,切记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是最大实际,也切记做对得起良心的事。全心全意服务群众,千方百计造福他们,让他们在你的治理下幸福知足。”
“所以啊,我要读很多书。知识能帮助我解开很多疑惑,譬如如何分辨一个社会的性质,怎样对人群间的相互行为进行后果分析。我还要真正明白政府是怎么回事,民众是怎么回事,怎样把民众更好组织协调起来,推动国家与社会事业发展。知识就像能让我看到东西的光线、能听到声音的声波,使我能像测绘者一样发现地形地貌,然后在此基础上规划和开辟道路、兴建城市、设计管理系统、布局各个功能区。”
“小山,你说的对。这时学哲学非常有用,会让你明白很多。”
“是啊,我对哲学感兴趣,可它过于深奥,看得我头疼。”
“你这样自学不行啊。”白璧光好像发现事情纰漏一样表情一亮。“为什么不去旁听教授们的课程呢?他们就在隔壁,去听听吧,完全是国际化的理论、新派的思想,听一次比你在这里啃半天书强多了。”
“可我不是学生,也不是老师,只是个教务人员,这样做合适吗?”魏小山担心别人说自己不务正业,一个工作人员应该随时守在工作岗位。“对了,咱俩这样说话,不影响你工作吗?”
“可是你也没干违法乱纪的事啊。你呢,喜欢学习,天经地义;我呢,在这里教导你好学上进,也算尽到人师义务。我们做的都是正经事,没有人会抓着这个不放吧。”
魏小山嗯嗯笑着,连连点头。
 “小山,你还需要解放思想。学习不是一时一势之事,是终生大事。你没发现现在全中国人都在学习吗?中央领导带头在学,全国所有大中小学校学生在学,各个行业的人都在学,连我也在学。学习已成为我们这个国家完全媲美于改革开放的另一个全民性活动。如果不虚心学习,我们怎能接受新知识,怎能推动各项改革,又怎能追赶和超越世界呢?我赞成你去上课,你不可能永远呆在教务处这个小岗位上,你应该有更大的人生舞台。”说到动情处,白璧光像条只能从空中看到灰色背影的鱼。
魏小山被这场远超友谊的关爱和开导感动得一踏涂地,感觉有朵类似帽子云的东西悬浮头顶。他感觉自己以前只是只洋流里的小虾米,现在正变成一枚大龙虾。
“白老师,谢谢指教,我记下了。”
“尽快办个听课证,一刻不要耽误。”白璧光像催促自己孩子完成作业一样急迫。“不过对你来说,办不办证没有意义。”说完他笑了,恢复了普通人那种纠缠于世俗的无奈与坚韧,就像演员走下舞台回归现实一样。
魏小山以为白璧光要离开自己干活了,没想到他抚摩着书仍然没动。
“冯友兰的《中国哲学简史》,可是个大部头。哪些书可读,哪些书不可读,一定要有选择性。”看来白璧光打算把话说完才去干活。知识分子都有不吐不快的习惯,这是魏小山在爸爸和白璧光身上找到的共同点。
“我上午一直在这里,您如果忙完,我还有其他话想问问您。”
“我能提前知道是什么事吗?这样或许我能回答得更好些。”
“就是关于我的以后,我愿意再听听您的意见。”魏小山站起大胆说出来。之前他害怕白璧光嫌弃自己是高中生,所以始终没敢开口。
白璧光听后咬着嘴唇想会,然后肯定地点头,并再次用那种确定心里已有想法的眼神迟疑地望下魏小山。魏小山就像接受处长命令那样高抬起头,一双漂亮的眼睛明暗不一。
之后大约一个半小时后,白璧光完成手头的活,来到魏小山桌前坐下,两人像刚才那样接着交谈起来。整间阅览室静得像时光久远的行宫,各个书架和上面整齐的书籍像听得入神的观众,然后可以听到白璧光循循善诱的声音。而那个身影映在窗户玻璃里、脑袋毛茸茸的漂亮小伙,中途多次要么皱下眉,要么豁然一笑,神态像极一个正在上人生第一节生理课的少年。
 
傍晚时分,天上下过一场小雨,但很快停了。空气异常清新,许多漂亮的晚霞垂落在黑色群山与无数楼宇之上,而整个天空则亮起一层油稀的蛋黄色。魏小山推门进家,那种永远属于孩子的笑意呈现在一张过于英俊的脸上。他把滴水的雨伞放在门口,转身弯腰换好拖鞋,再过去寻找那只可爱的哈巴狗。
“宝贝,快到哥哥这里来。”他张开臂膀搜寻小狗,以为它又躲到客厅沙发下或门的后面。结果没找着,他就到卧室换衣服。小狗正趴在他的卧室地板上,抬头吐舌望着他。“原来你躲在这里。”小狗听到哈哈着站起,不停摇尾巴,眼睛漆黑明亮。
他抱起小狗愉快地回到客厅,看窗外画境一般傍晚的北京,很快快活地唱起那首《冬天里的一把火》。激动时,他摆动结实的左臂,一张国字脸闪闪发亮,好看和向上翘起的额头圆润饱满,淡粉色的大耳垂悬出外面,双颊侧生着一层半厘米厚、旺盛透明的络腮胡,一切显示正在步入成年并且精力过人。唱完后,他放下小狗,顺手拿起筐里的苹果咬一口,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贝齿,而沾上苹果汁的嘴唇更加鲜红迷人。
小狗看他高兴,又往他身上扑。他唱累了,笑够了,抱住小狗亲个不停。半小时后,妈妈回来了。本来进门时横眉立目,但看到儿子的瞬间慈和起来。小狗挣脱魏小山,冲到女主人脚下撒欢。没想女主人一脚步把小狗踢开,小狗只好舔着嘴唇钻到沙发底下。
“妈妈,今天教务处准许我去听课了。”魏小山喜不自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妈妈,因为这意味着他可以借此圆自己的大学梦了。此时,他套一只绿黑格子的肥大短裤,臀部浑圆地欠起身,两条小腿上茂密的黑毛格外引人注目。母亲看到这一切,再次意识到儿子长大了,也再不能耽搁他了。“唉,这样优秀的青年,再加上命运垂青,必然该有个好前程。可是——”
妈妈勉强笑笑,去门后摘下围巾,脱下外套。
“妈妈,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妈给你谋前程去了。”妈妈这才抬起皱纹斑斑的脸,它活像枚陈年老柿子。此时,她脑子里只强烈重复一个想法,赶紧送儿子走上仕途。这想法既复杂又简单,像条花蛇缠在她脖里,让她难受、犹豫、困惑与恐惧。
魏小山看出妈妈的变化,发现她比早上更憔悴了。
 “妈妈,别担心我,我很好。”魏小山高高抛起苹果又接住,表明他的确很开心、很自在。
“妈知道。可是,你的起点不在那里。你爸指望不上,只能靠妈了。好了,不说了,今晚想吃什么,妈给你做。”她转过身笑,再次把那只绊脚的小狗踹开。
“妈做什么我都爱吃。”魏小山恭维妈妈,他知道这一套管用。妈妈忙着下厨做饭,魏小山打开电视看动画片,不时俯身拍腿大笑。不久后,他听到门扭转动的声音,马上喊到:“爸爸回来了!”
每次看到爸爸,魏小山都觉得他像自己的兄长或朋友。二人之间情谊满满,像夏天涨平水的河道。然后就见父亲慢腾腾进来,照例把公文包放一边,开始低下头换鞋和衣服。
魏小山把事情向爸爸说了,魏国栋很高兴,认为魏小山有远见。他一直觉得儿子刚成年,对于政治与社会的了解不比对于女人多。如果让他走仕途,无异于把他推进火坑。而回想他自己的经历,如今像只断腿青蛙,几乎是个废物。
“小山,帮妈妈盛饭、端菜。”
一家人坐在一起,像无数个傍晚那样安享晚餐。魏小山分别给父母夹菜,但仍看到他俩为自己的事互不搭理。
“别人家的餐桌上有什么,我们吃的又是什么,真是一言难尽啊。”母亲吃了几口,终于没忍住抱怨出来。
“妈妈,我们哪点比别人差了。我现在挺好,从今天起就可以正式上课了,实现了我的大学梦。妈妈,您不要再责怪爸爸了,他没犯任何错误。”
“犯错误一定要成心吗?那就成了犯罪!上学对于你有用吗?别人家的孩子不是当官就是经商,就你一人进了大学,还不是核心部门,多么窝囊憋屈啊,外人问起我都不知怎么回答。”母亲放下碗筷擦眼泪,她总以这种方式表明她的不幸与悲哀。
“妈妈,为什么你们都希望我走仕途?”魏小山咬着一块鸡脆骨问。
“还有谁认为你适合走仕途?”妈妈彻底对食物不感兴趣了,像树蟒探前身子问。
“就是图书馆的白老师,他白天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那你是怎么想的,小山?”
“他说的或许有道理,可是我觉得还是先充电为好,其他的再看机会吧。”
“他说的绝对有道理!”妈妈把那只青筋暴露的手往桌上一拍,脸随即恐怖狰狞起来。她瞄眼丈夫,好像告诉和嘲笑他局势发生逆转,她占据了上风。“别人家的孩子没上大学照样担任重要职位,你自然也可以。”
“可是妈妈,那要看你想做什么样的事情。我有自己的目标理想,所以,学习这步一定不能省略。”魏小山觉得自己的见解非常正确,并且这么说能够说服母亲。
“可是如果机会马上出现,你会怎么做?”她再次不屑地瞅下闷声吃饭的丈夫,觉得魏小山的问题只能凭她解决了。她一边感受作为母亲和妻子在这个家庭遭逢不幸时挺身而出所产生的崇高感与成就感,另一边则是对于丈夫无能与消极态度无穷无尽的失望和鄙视。
魏小山咬着菜梗没停下,直眼看着父母,觉得母亲大概是话在气头随便一说。
“唉,算了,事成之后再说吧。”妈妈萎靡下去,用筷子搅动碗里的饭,同时伤心地流下女人家总自以为委屈的泪。
魏小山大口扒拉着饭,和地上小狗比赛谁吃得多。父母同时望着他,一切情感包含在他们浓浓的眼神中了。
吃过饭,魏小山和父亲在客厅看电视,二人有说有笑,关系丝毫没受刚才气氛的影响。妈妈独自到厨房洗涮,过后也没再到父子俩这边来,而是悄悄回了卧室。魏小山喊她几次,她推脱说累了,要早点休息。——其实,今天她是去学习打麻将去了。
一早吃过饭,她向东骑行五站地到达一处老干部活动中心,冲那个只剩一粒门牙的看车人款款一笑,以此省去二毛钱的看车费。活动中心是一位前清贝勒爷留下的漂亮宅院,但现在它打动人的不是幽深和美丽,而是里面许多功成名就、退居二线的老干部。穿过前院,她听到阵阵说闹,立即脸上堆笑,碎步疾行,再把彩色塑料珠子门帘一挑,像个粉旦闪亮登台。
“未曾谋面笑先闻,王熙凤来了。”
她带入一阵香风,把里面所有的耄耋老人熏迷糊了。
“哪里是王熙凤,分明是林妹妹嘛。”一个老太太坐直在椅里,保持一贯的军人风纪。她头发不多,紧贴头皮,梳得纹丝不乱。
之前说话的老者冲她笑罢点头。他颧骨有道疤,是战争留下的纪念。但这对并不意味他丑陋,而是人格与荣誉的象征。
“各位老首长又取笑我。不知怎么,北京空气里的尘土越来越重,你们瞧,我都快成土耗子了。”她自我取笑,同时以江南女子秀丽的身姿从他们面前轻盈经过,在最偏僻的一个角落坐下收拾行装。“北京就是这个样子,全国也是这个样子,以后又会是什么样子?”她摇着头说,对刚才的话进行铺垫,周全照顾到在座每个人。
她桌上是三个赫赫有名的老领导,虽都年近七八十,却在她面前像十七八岁的兵哥哥可爱又可乐。他们不断拿她开玩笑,臊得她不知说什么好。这帮曾经权高位重的人一般只找固定玩伴,她能加入到他们中间,除了说明他们几位心地善良外,也证明了她处心积虑的能力。这是群高级官员,自然有着高级趣味,不允许一般人打扰他们的雅兴,哪怕有时说错一句话也不行。可他们一旦喜欢上某个人,就毫不忌讳地在其面前表现出孩子般的天真与快乐。
原来,前些天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没出门,思前想后,果断从银行取了款,找到分管这个活动中心的负责人,一个头骨巨大、眼眶能游金鱼的中年男人,求人家破例允许自己到活动中心打麻将。
“我怎样才能参加老年活动中心的活动呢?”
“不是你问我,而是你要给我一个理由。”——以她的身份和级别,人家自然不会同意她的请求。
“还以为您会帮我呢。”她把东北人参推过去,人家推给她,她又推过去,人家又推回来。人参花掉她半年储蓄,她头上冒汗,那种尴尬只有亲身经历才知道多煎熬人。
“如果合情合理,我自然抬手放行。”
“您是个好人,您要满足我这个退休人员的爱好。”她使用了职务称呼,既让他感受到被尊重,同时表明自身意见是合理公开的。她盯住那人唇前的烟雾看,觉得它们会逃逸到大气层外。
对方再次拒绝,往透明的烟灰缸里使劲挫烟头,整张脸像熟猪肝那样绷紧,明显不耐烦了。
她一下哭出来。“现在学习麻将不是一种风尚吗?它是一种高雅运动,使人保持头脑睿智与灵活,老年人尤其可以从它那里获得智慧和乐趣。谁都能看到,全国上下都在兴起这项运动,建立活动中心,操办各类比赛,多好的发展形势,我们得壮大声势啊。”说到这里,她仿佛一下明白怎么往下说了,沉住气继续道:“不过把它说成一种号召更好。是的,号召!”她一下坐实这个词,感觉已经找到天经地义的理由。它的全貌呈现在她面前,她变得理直气壮。“我们都在跟从这种风气,以这样的方式表达对于这项活动的喜爱,以及对那些热衷推进此项活动之人的敬意。您想啊,活动中心的许多老同志喜欢这项运动,可是需要营造氛围啊。”她认为说完了最重要的部分,把信赖的表情抛给对方。“您多么年轻有为。您是讲原则的,我不该冒失地找您。可这对各方都好处,我只是爱好,而这事关您的前程。”
“这么聪明的女人我该利用呀。”活动中心主任桥梁一般庞大的身躯一动不动坐落原处,但在他脑子里,似有双钢琴家的手在键盘上翻飞跳跃。“她说的对,我的工作需要有起色,不能停留在上任水平。如何让自己脱颖而出,我正为这个发愁。她把事情挑明,太好啦。同意啦,以后保管用得着她。”对方把忠实的脸膛抬起来,虽然这表情明显具有欺诈性,但就是有人愿意相信它。
“我得考虑下。他们是群特殊的人,原委自不必说。”
“虽然我能做的不多,但结果总归对您有利。”她诚实有力地说,然后像达成协议那样开心地笑。她再想把人参推过去,可人家已经站起往外走出很远了。
 
“哦,刘部长,总吃不到您的牌,您可太会玩了。”她向长对马尾巴样眉毛的上家说到。她穿着得体,身材挺拔,在老者们中间是年轻与活力的代表,大家都亲切地称她为 “小妹”。
 “哪里啦,手里没别的牌。”他身体肥趸,悄悄抬起一只眉毛,偷瞄她的牌。
“我出五筒。”她故作认真,表情随牌局走。
“他多久没来打牌了,他是多么热衷参与此项运动啊。”
——她猜到“他”是谁,立刻变得庄重起来,像山猫竖起耳朵察觉每个动静。
“我们的水平差他好多,没法陪他玩啊。”大家都流露出遗憾,默不作声。她忽然发现上家的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放到她膝盖上,却不敢看也不敢动。
“小妹呀,你要多加练习,将来陪他玩。”
“我哪有那等荣幸啊。”她连忙客气,身子和语气同时软软的,像糖汁粘到碟上。
“这里就数你年轻聪明,我们都老糊涂了,就是你了。”
“您取笑我。出了丑,日后我还来不来。”她一边窘促一边献媚,像深秋败景中一棵依然嫩绿招摇的翠柳。
“他来打牌就好了,大家能陪他放松放松。”
“不要反映意见就好。我们退休了,不要干涉太多。”
“他每次来,这里必定欢声笑语。”
“不管他说什么,总能把大伙逗得人仰马翻。”
“幽默就是智慧。”
“没见过比他更谦和的人了,自家亲戚都比不上。”
“小妹,该你出牌了。”
“一定把牌技练好,哪天他来了,要让他高兴。”
“出洋相怎么办,牌场上谁救得了我?”
“平时是谁上杆子求着我们学?现在打退堂鼓,我们都不乐意。”
“好吧,我答应,不过——”
“所以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啦。”
“没有,我很笨的。”
说着话,她感到小腿一凉,低头看,上家正把硬梆梆的假肢蹭过来。
“小妹,出错牌了。”上家说话稳稳当当、客客气气。她一下心软了,再瞥见人家那双又白又厚、血气充足的手,上面连块霉斑都没有。再瞧他笑开多富态啊,穿得干干净净,脸儿白白嫩嫩,像弥勒佛一般可人。——那只假腿一直往她身上蹭啊蹭,她脑子里就想啊想,结果几次出错牌。别人问她怎么回事,上家每每替她挡了驾。
终于在上个星期五,她如愿以偿在活动中心见到那位伟大的领导,并陪他玩了半小时麻将。当时她脑子一片空白,怎么玩的,输赢如何,一概没留下印象。只记得老领导笑容满面,慈爱有加,输了也不急,十足的大将风度。当得知她就是魏国栋妻子时,当着大家的面表扬魏国栋,于是气氛马上变成另外一种。他还叫她“小鬼”,夸她牌技不错,点名日后由她陪自己玩。她一边十分意外和得意,一边心里七上八下上,犹豫怎么开口提要求。领导准备离场时,貌似不经意地问她句“孩子多大了,现在做什么?”她马上意识到机不可失,当即迎头屈腿作答:“没工作啊,在家呆着呢。”然后发愁地看地面。
“放在家里怎么行,到下面接受锻炼嘛!”老领导背起手,边往外踱步边随意地说。
她不知道说什么,慌神往人群里看。这时那个总用假肢蹭她的老头,朝领导旁边的人努努下巴。她立刻会意,追出去央求人家。人家笑而不语,她蒙头转向,立在原地发呆。
“回去等好消息吧。”众人快要走光时,老头悄悄从后面提醒她。她满是感激地答应着,第一次看他装假肢走路的样子那么好看。果然,前天她等到消息,儿子被安排前往一个中部省的贫困县挂职锻炼,担任那里的副县长。虽然岗位不尽如人意,但一来得到领导特别关照,二来毕竟是中央安排和使用,这两点足使她感到儿子前途一片光明。她本想把这个好消息提前说出来,可是因为还没有接到正式通知,而以担心中途情况有变,所以慎重起见就隐忍把话咽回去。
而事情最终还是非常顺利的,没几天她就收到正式通知,这才大大松口气,于是一家三口破例上外事饭店消费。这时妻子对丈夫的态度由敌对轻视改为重视亲善,毕竟如果不是丈夫,领导未必会给儿子如此待遇。
 
魏小山到达BJ饭店时,里面到处是人。“多么热闹非凡和富有生气啊,就像全世界为我饯行。”第一次看到这么热闹、繁华和盛大的场面,他不由发出赞叹。他没急着上楼,而是有意慢下来,用欣赏杰作和享受成功的喜悦打量一切。他要记住这番动人场景,像给自己空虚的胃进行一次痛快淋漓地填充。他正要看看饭店的装修,却发现对面几个露着大腿根的女孩冲自己来了,便赶忙乘电梯,找到今天专为他饯行的一帮男女同学。
“果真都有变化,而且变化不小。”尽管时常见面,可今天再见时,魏小山还是觉出大家又与以往有巨大不同。他们想入非非却又故作深沉,在等他的过程中嘻嘻哈哈,互相取笑和调侃。他们的人中和下巴颜色更深了,表明他们短期内又发育成熟不少。他们新鲜和惊喜的大眼睛与房间里的灯光交相辉映,像银河系的光芒闪烁起伏。他们有的穿着进口名牌西服,如贵族绅士一般,不时有模有样照顾身边的女士;有的则似武打明星套身运动装,理着精短发型,坐在椅上像随时要飞起一脚展示功夫。每个人都带着全新的喜悦和激动参加这次高中毕业后的第一个正式聚会,重点来为“班长大人”饯行。一见他进来,大家都冲他鼓掌。他当仁不让被请到主宾位置,坐下与大家挨个寒喧。可没说几句,门口咕咚挤进一个足有一米九、体重超过一百八十斤的人来。看到魏小山就歪起肩膀坏笑,抬手指点他,好像要把他怎么着似的。
这时魏小山也站起来,同样挤眼弄眉作出类似威胁动作。两人像玛莎车撞在一起,高个子的人又往上一拱,于是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嘴唇要碰着对方。
“马求,你胡子扎到我了。”魏小山推开蓝鲸似的马求,动手擦掉对方留在颊上的口水。马求胜利了似的大笑,把魏小山摁回座位。在场的人都笑出眼泪,觉得这一幕太滑稽了。年轻人的聚会,笑是可以弥补所有不足和打开局面的法宝。只要张嘴不停地笑,哪怕中间最穷、最难看、最低等的人,也会因此感染到别人,从而令自己愉快地被接纳。
“小山,魏小山,你这是要脱离组织啊!”马求故意张扬两臂,作出海神一样的愤怒动作。他长相像阿拉伯人,额头硕大,咬颌发达,頾浓发重,双眼圆明,说话总透着吃惊和开心的意味,连鼻孔都那么可爱,像桥梁下两个深黑的拱洞。
在座的与魏小山在一所离皇家园林很近的高中上过学,他们自然都是高级官员的子弟。魏小山在班里最老实,所以老师选他做班长。他与每个人的关系都要好,特别是眼前这几位更为亲密。马求爱恶作剧,在男生中最爱欢迎,在女生中最被讨厌。他是班里的体育委员,擅长足球和鞍马。一次上鞍马课,他蹭破大腿里侧,躺在地上似哭非笑。魏小山跪下帮他把一根白色韧带从烂肉里拔出,他当即晕死过去。两人友谊就此建立起来。高二后,马求出国留学,直到上月返回。他急着要见同学,于是利用魏小山离京的机会召集大家,认为一份少小建立的情谊,没什么能够比它更纯真深厚的了。
马求不容分说把邻座人赶走,挨魏小山坐下,又夺过酒杯,一只手倒酒,一只手伸去揽住魏小山脖子,狗脸坏笑道:“你丫的,全给我喝进去!”
“马求,你臭毛病不改,耍什么横?”被马求推开的小瘦子常硌宝叫唤起来,站起也把一杯酒往马求嘴里灌。马求哪用得着他灌,自己夺过一扫而光,然后继续与魏小山搂抱在一起,像恋人那样抵头交谈。他有具赛马般的发达体格,又有副热心肠,二者集于一身,让他显得既活泼又大方。他嫌大衣碍事,脱掉搭在椅面,敞开白衬衫,锁骨间钻出几根黝黑的胸毛。茂密的胡须从他颧下一直拓展到粗壮的脖根,碟形喉结像伪装后的坦克隆隆驶过。他盘踞而坐,毛茸茸的大脸膛热情真诚。话匣一旦被打开,便毫不费力地笼络了所他人。他秋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快活又明亮,自进门起里面就蒙上一层银灰的东西。
“知道为什么罚你?”马求推开魏小山,眼里泪岑岑的。睫毛与泪水沾在一起,眨动时像两排小刷子。他的大手像蚌壳一样夹紧魏小山,脸因为喝酒和高兴涨红,但神情很焦急,透露出比别人更为亲近但不能表达的难受。
“当然知道。”魏小山挣脱马求,像淋过水的鸟抖抖身子。“你特意为我举办这次聚会,我打心眼里感激。”
“我就是想知道,你是否还记的我。”
“拜托,你可是我最要好的哥们。”魏小山支过去小声说,上唇碰到马求凉凉肥肥的耳垂,把这个作为最要紧的秘密告诉对方。
“最好的只有一个,这就对了!”——朋友间说不上什么是最好,但感觉就是那么回事。马求饮掉一杯后吐出舌头,像饮水后接连打鼻响的壮马。
魏小山受到特别款待,纯洁的友谊像金灿灿的酒液使他陶醉。于是这里所有人、所有东西在他眼里更显不同,餐厅变成通往未来的宫殿,一帮朋友都将是日后最出佻的人生赢家。在这种想法触发下,他变得更加激烈,像得到一笔由命运预支的大额定金,剩下的就是凭借年轻去挥霍。他产生一个念头,把这帮朋友永久团结起来,给国家和社会带来新风气。挂职锻炼即将成行,他那颗很容易爱上一切的小心脏,便把全部热情攒到这场面,准备以此为起点,开创人生大好局面。所以,本不胜酒力的他今天格外主动、豪爽,以他和马求为中心,大家渐渐围拢过来。
“常硌宝,原来你是胆小鬼啊。一分钟前还吹嘘自己一瓶不醉、两瓶不倒呢。我不说话,大伙看,这能成吗?”说话间,筵席已经开始,众人胡吃海喝,整桌人彻底疯狂起来。马求不忘拉紧魏小山,与刚才灌他酒的常硌宝大声争执。常硌宝留着短发,皮肤像劣质纱布似的苍白粗糙,眼球外凸且布满血丝,被马求晃动着身子,艰难地往下喝。喝完了,他像山羊跳到椅上,咧嘴一笑,踩着椅背作个孙悟空手搭凉棚的造型。
这一下把大伙逗乐了,笑得吃不下饭。常硌宝也不怕大家笑话,穿件红蓝相间的方格子西服,前襟可好搭在膝盖上,踮脚在椅上晃悠,不断抓耳挠腮,活脱脱一个六小龄童。
“常硌宝,你笑死人不偿命。”
常硌宝将四肢一瘫,又直挺挺斜在椅上翻白眼装死人,嘴里不忘咳出怪声吓唬人。
“快让你老爸把你调中央电视台得了,省得浪费你这块好材料。”
常硌宝一翻身压到一旁说话的雷晓东腿上。雷晓东受不了,照常硌宝后腰一拧,笑道:“装死还没完了,给老子滚一边去。”
另一边齐国民和董明利把身子朝后一仰,对面的刘明坤立刻把水泼到常硌宝脸上。常硌宝一下子蹦起,手忙脚乱扒拉西服上的水。
“刘明坤,你大爷的,你要赔我衣服。这可是花不少银子从外国捎来的。”常硌宝尽管生气和狼狈,可说话间自己没忍住笑,惹得大家跟他起哄。
“就你这衣服还进口的,瞧人家马求的行头,怎么着也值你两身。”刘明坤比划着手,声音刺耳地叫道。马求不言语,善意地舔唇笑。魏小山清楚马求家的实力,自己自然没法与他比。他偷偷瞅瞅自己的衣服,觉得它们寒酸得像地摊货,便与马求靠得没那么紧了。
“谁能和他比,堂堂CZ部官员的公子,不说富可敌国也算富埒陶白。”说话的是女生肖碧辰,她原来是班里的纪律委员,后脑勺平平,前额系只红蓝发带,身材瘦高,平淡无奇,说话喜欢不动声色。
“嘿,你可别吹牛,刘明坤爸爸可是在领导身边工作。”脸儿浑圆发黑、身材敦实的董明利又重又慢地说。由于有说话慢的毛病,他经常插不上话。这次终于发着言了,他舔舔略微上卷的红嘴唇,脸上现出十分知足的意味。
“大家是为小山送行,还是吹嘘家世呢?这样聊下去有意思吗?”这位叫尤丝莉,班里原来的学习委员。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希望吸引众人的注意,现在则因为不济的出身和忿忿不平,自进门起,就对男生疏远冷落,对女生们的作派格外看不惯。
“尤丝莉说的对,一个个没正形,忘了来做什么。倒像大闹天宫,成何体统?”又高又瘦的齐国民揉着鼻子说。他细眼狭长,像沟谷伸向远方,然而风光在鬓角处一览无余。他在班上年纪最大,担任过团委书记,酷爱足球,嘴边成天挂着一大堆中外球星的名字,并学人家留起长发,散乱拘在后面。他肩膀宽宽瘦瘦,套件蓝牛仔马甲。大脚登一双高筒翻毛皮靴,裹在牛仔裤里的其中一条腿正从桌底伸到对过。他坐得不那么正二八经,胳膊肘支在桌上托着脸,身体完全斜滑下去。整个人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却故作深沉,有股桀骜不驯的气质。魏小山最了解齐国民。别看他没正形,却敢说敢做,在一帮同学中最有主见。魏小山过去暗中一直把他作为学习对象,认定他将来不可限量,所以始终把齐国民当老大哥一样对待,特别在意与其相处。今天齐国民患了感冒,所以声音囔囔的。刚才别人闹腾影响到他的情绪,所以尽管他一直不待见尤丝莉,还是跟着她制止大家。
“现在我宣布,饯行开始!——对了,刘明坤,你小子要赔我衣服的。”
“别别别,今天就是聚会来了。你们看,转眼毕业四年有余,咱几个相好的人也一直没这么正式聚过。可巧马求学成归来,大伙都该向他道贺。至于我嘛,挂职几年后还会回来,所以根本算不得什么。大家不必客套,想怎么来就怎么来。”魏小山慌忙阻止,觉得气氛虽好,但如果饯行成了主题,一来冷落马求,二来寓意不佳,好像他日后回不了北京似的。
刘明坤点头赞成,连说几个“随意。”大家也都觉得在理,就不再说什么。总归大伙毕业头一次组织这样的活动,难免把控不住主旨,最后总把聚会变成嬉皮笑脸的打闹。尤丝莉借机收起惨淡的笑容,但眼里那种不肯善罢甘休却又无计可施的东西仍未消失。她捏起裙角端着饮料坐到对面沙发上去,声称“要利静一会”。然后肖碧辰、李梅、张惠等几个女生也跟过去了,她们都见不得男生恶搞。齐国民把竹竿一样的手指放到嘴里打响哨,哨声像榴弹划破天际,落在尤丝莉等人脚下,试图把她们驱得更远。尤丝莉朝肖碧辰使眼色,肖碧辰悄悄坐到她旁边,另一边李梅、张惠两个坐在一起,她们共同愤怒地朝男生那边望。对面明明坐着她们各自嘱意的心上人,但本想借今天进一步发展关系的愿望却共同受阻。(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包讷睿,男,汉族,1974年出生,内蒙古包头市人,原名王三福。中国传媒大学硕士研究生。内蒙古作协会员,内蒙古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内蒙古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内蒙古第9期文研班、鲁迅文学院民族班第34期学员兼班长。偏好长篇小说、诗歌和散文创作。常规出版长篇小说《蓝鸟与玫瑰》,获得包头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已授权电视剧拍摄。提倡以人性为基点进行文学构思和创作,用文学关怀人、记录人生。